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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作者:血小朵 著 字数:7752 更新:2026-09-02 18:51:35

〔一〕

宋诀已经赖在行宫半个月了,这让婳婳伤透了脑筋,整天来我耳边念叨——这一位不好伺候啊,忒不好伺候。

听说上次的那件事之后,沈初被降了三级,仍在礼部留用,宋诀抢婚的罪过就有些大,直接被夺了将军之衔,至于何时再起用,自然看他的表现,还要看云辞的心情。

云辞的意思,大约是想让他安分几日,到了用人之际也好提拔他,可他不乖乖在将军府闭门思过,却跑来这里扰我的清净,委实不是明智之举。不过想一想,他贵为将军府的公子,丢了官其实也没什么,反倒无官一身轻,比从前更逍遥自在。

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听说他住不惯朝廷的驿站,又嫌弃城中的客栈太脏,就让婳婳给他拾掇了个房间,好吃好喝伺候着,只要不打扰我,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他这次倒很听话,我说不来打扰我,他就当真没来打扰我,安安分分地住了下来。只是每日都要通过婳婳发牢骚,不是嫌弃饭菜不好吃,就是抱怨床底下有蟑螂。婳婳不禁感慨,隆冬腊月还出来活动,蟑螂这种生物好坚强。可是,耐着性子给他换个房间吧,他又嫌新换的房间采光不好,前头的那棵枣树怎么看怎么碍眼。

婳婳只得来问我的意见,我漫不经心道:“除了主殿和我住的云浮阁不能住以外,整个行宫有上百间房空着,你不妨让他自己挑。”

隔了一会儿,婳婳从宋诀那里回来,神色有些复杂。

我问她:“挑好了?”见小丫头点头,又问她,“既然挑好了,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婳婳朝我身边凑了一凑,斟酌着问我:“宋将军问奴婢,除了太和殿和云浮阁,他是不是想住哪里就可以住哪里?”

太和殿是留给云辞巡游时住的,自然不能住。云浮阁是我住的地方,当初选了这里,是看上了这里相对独立的位置,比较清净。我明白宋诀安了什么心思,可是他即便是想同我住得近些,也不大可能,于是放心地对婳婳道:“不错。”

婳婳默了默,才道:“殿下,奴婢方才带着将军逛了一圈,将军却挑了间下人住的房间,还说想今日就搬过去。”

我的眼皮不禁一跳,听婳婳继续道:“奴婢进去看了,房间又小又阴冷,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真不知将军是看上了哪一点……”

宋诀这个人的行动向来难以用常理揣摩,我沉默了一会儿,道:“既是他自己挑的,照办就是。”又吩咐她,“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若是嫌冷,就多点几个炉子。”

婳婳退下去之后,我倚在窗边思索,姓宋的是想唱哪一出?

没有多久,我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挑的原来是云浮阁对面的一个房间,因地势的缘故,位置比云浮阁略低,立在窗边,可以遥遥地看到他房间的窗户。那日午后,我正手撑在窗边发呆,漫不经心地垂下眸,正好看到对面的窗户被一双手打开。

男子立在窗边,白衣黑发,飘飘逸逸,虽看不清他的眉目,但是浑身上下独有一种风仪,人间难遇。

我慌忙从窗子上缩下去,缓了一会儿,心中浮起一个念头:为什么要躲?如今我是主子,他才是寄人篱下的客人,我一个当主子的躲他做什么?

何况,我早已做了决定,这剩下的人生,我要为自己而活。

一个人同样可以看花开花落,一个人同样可以风流快活。

整理了一下呼吸,缓缓从窗子底下爬起来,然而再看过去时,那里却已没了方才的影子。

我抚上胸口,那里空****的感觉,也不知是失落呢,还是松了一口气。

一抬头,却又见那个白衣的影子出现在了窗边,手中还多了一个什么玩意儿。我仔细看了看,那玩意儿原来是一支玉笛。

男子将玉笛横在唇边,缓缓吹起一支曲子。

我这个人乐律向来不大好,只是觉得他吹得还算顺耳,然而他吹的是什么曲子,有没有走调,我却不能给出独到的见解。

听了一会儿,我关上了窗户,顺手拿支窗挡了一下。

窗外的笛声顿了顿,随后换了个哀婉的曲风。

晚上就寝时,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透过窗纸,还能隐约看到对面的灯火。入睡向来快的我,那日却有些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半夜起身,挪到桌边倒茶喝,却注意到对面的灯仍旧亮着。

眼皮不由得一跳。他也没睡吗?这么晚不睡是在做什么?婳婳说他的房间又阴又冷,难道是晚上寒气太重,难以入眠?倒是忘了嘱咐婳婳,应该多给他送一床被褥……

一连数日,他房里的灯都亮一整个晚上。

不过,自打他搬进去,就再也没像之前那样为难婳婳。

婳婳忍不住感慨:“将军最近可真安分,每天就是在房里写写画画,偶尔还吹个笛子陶冶情操,奴婢昨日去瞧他,他竟然没有对奴婢抱怨半个字,还对奴婢说他住得很好。”感动道,“将军他简直脱胎换骨,成了个善解人意的好青年。难道是房间的风水比较好?”

他在房间里做什么,从我这里,其实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不惧冷,总是大开着窗,大多时候,他都像婳婳说的那样,执一管笔,或临些帖子,或描一幅丹青,不提笔的时候,则会跨坐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擦擦他的佩剑,或者摆弄摆弄笛子,也不知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那日的我有些邪行,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就连婳婳终于请到了江南最有名的画师为我画像,我都没有预想中那样激动。这位画师以擅作美人图而闻名,有许多有钱人花重金都请不动他,因为他作画有个规矩——非惊世骇俗的美人不画。我自然没有重金请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惊世骇俗的美人,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让婳婳送了个帖子过去,没想到他竟来了。来了也好,想我云岫好歹是个公主,若无一幅正经的画像留给后人瞻仰,也太辜负了生在帝王家。

画师来的那日,婳婳喜出望外,我却突然没了兴致。

就算留一幅惊世骇俗的肖像给后人,可是百年之后的事,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画只作了一半,我就借口乏了,让婳婳将那画师给打发了回去。

婳婳送那画师之际,我望着白纸上画了一半的女子,忽然之间很想见到宋诀。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身下的轮椅就像是与我心意相通,缓缓朝着宋诀住的方向行去。

并不是腿脚不济才以轮椅代步,而是因为身体容易乏,走两步就不愿意再动了,仔细论起来,我也算偷懒到了一定的境界。可是人懒有人懒的好处,轮椅经过我的多方改良,已经能够克服大多数地形,也是我对工匠界的一大贡献。

来到宋诀的房前,门竟开着,我对着门槛冥思苦想,我究竟是下来呢,还是找人帮我搭个板子?可是四下望望,这行宫里的下人都到哪里去了?目光重新回到门槛上——看来我还是下来吧。

奈何人懒,心里做了这个决定,身子却不愿动弹,正想说服身体不要那么没出息,面前就出现一双黑色的软靴。

黑色软靴上头,**着一角白色的衣袍,我顺着衣服的纹理抬头看,就看到我想见的那个人。

想要见到他的时候,就能够见到他,我突然觉得上天其实待我并不薄。

他俯下身,将我从轮椅上抱起来,贴上他身体的那一刻,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果木淡香。

他小心地将我抱在怀里,没有问我这些日子为何将他晾着,也没有问我今日又为何过来,只是垂目看着我,道:“岫岫,半年前,你还没有这么瘦。”

我朝他笑道:“省得你抱着太累。”看了他一会儿,抬手落到他的脸上,轻声道,“宋诀,你哭了。”

第一次看他流眼泪,暗自在心里道:此时此刻,我究竟该嘲笑他呢,还是该安慰他?他却没有给我嘲笑他和安慰他的机会,抱着我跨入房间。

他将我轻放在**,仔细地把门窗都关好,又挪了一个炉子到我的脚边,问我:“冷不冷?”

我朝他摇一摇头,坐在床边,一边晃脚,一边环视四周:“堂堂大将军,却沦落到住下人房间的地步,不觉得委屈?”

他挑一挑眉道:“你还舍得让婳婳送被子给我,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笑吟吟地朝前倾了倾身子,问正蹲在地上往炉子里加炭的他:“我若不让婳婳送呢?”

他将火钳一扔,将我按倒在**,深漆的眸摄人魂魄:“不送,你确定?”我吞口口水,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自唇角勾起一笑,语气一贯的慵懒淡定:“岫岫,你若不送,今日我们就没有被子盖……”气息逼得更近一些,悠悠问我,“所以,你确定吗?”

不知是过了一炷香,还是两炷香的时间,我缩在暖和的被窝里,靠着他温热的胸膛,由衷地想,这个被子送得好啊,送得真是好。

极近的地方,响着熟悉的心跳,世间最安心的事莫过于此。

男子忽然开口道:“岫岫,随我回家吧。”

我贴着那颗心的位置,听着他的心跳声,轻声道:“宋诀,我能够陪你的时间,也许比预想中还要短……我……怕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

体内已经没有师父的佛元,也没有仙界的九华印,就像师父说的那样,我拼凑起来的魂魄会渐渐离散,终有一日,我会成为一个彻底的凡人,或许,比凡人的寿命还要短。

他将我搂紧道:“岫岫,我不在乎。”

我沉默了片刻,继续问他:“宋诀,就算我再也没有来世了……你也不在乎?”

他的声音像烟那样轻:“我不能改变你的决定,就只能陪着你。一世也好,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找到他的手,握了握,问他:“宋诀,你可会恨我?”

良久,听他回答:“若是不想让我恨你,就活得久一点,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笑道:“好。”

〔二〕

初春,药王谷。

天气极佳,一丛开得很好的杜鹃花旁,有二人相对而坐。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虽不是倾国倾城的花容月貌,却称得上容色端丽,无论是身上那袭绯色的衣裙,还是额间的那点朱砂,都足以让她成为这明媚春光里的一道好风景。

女子对面的那名男子则相对低调,一身普通的灰袍,还拿面具遮了半张脸,无论是举止还是气度都透着些率性和随意,可是身上又有一种高深莫测之感。

唤作红菸的姑娘将整个故事讲完,看向药王谷的主人。

陆谦之气定神闲地饮了一盏茶,才开口确认:“你是说,岫岫姑娘自己逼出了体内佛元和九华灵印,甘愿做一个寿数有限的凡人?”悠悠问道,“她好好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红菸的脸僵了僵,随即怄着脸,闪烁其词道:“大概是上君和她师父在她面前打架刺激了她吧……”

陆谦之仍是悠闲的口气:“说实话。”

红菸坐正一些,态度良好地认错:“还不是怨我话多,帮上君撑好结界就是,跟她聊什么天啊。”痛心疾首道,“明知她这个人心眼儿多,一定是想从我这里套话,竟还是不小心着了她的道……啊啊啊,我这个笨蛋。”

陆谦之亦暗自叹一口气,红菸这个人脑子不大会转弯,休说是跟云岫,但凡是跟个有心眼儿的人聊天,不出三句差不多就“阵亡”了。<!--PAGE 4-->理着衣袍,问对面挠头发的姑娘:“所以,你跟她都聊了什么?”

姑娘停下挠头发的动作,道:“唔,不过是聊了聊九华仙印的用处……”

陆谦之的语气波澜不惊:“于是,你就告诉了她,没了九华灵印,镇妖塔中的戾气终有一日会破塔而出,届时红莲业火将蔓延至三界六道,引发毁天灭地的祸端?”

红菸为自己辩解道:“怪就怪岫岫太聪明,早就猜到了九华印不简单,当年宿鸟那笨蛋行刺于她,似也让她怀疑上君为她做了许多牺牲。她猜到上君的一身修为都用在了封印镇妖塔,也猜到上君为了她不惜与仙界划清界限……”

陆谦之慢悠悠地点点头,表示知晓。

四海八荒又有谁不晓得,九华仙尊以一身修为向无泱帝尊换了百年的宽限时间,凡世的这一百年他可以勉强封着镇妖塔,可是百年之后他又该如何?

就算此时勉强救她一命,百年之后他还是要从她体内取走九华印,从她体内取走九华印,无异于亲手杀了她,可是,他总不能为了她不顾天下苍生。

但,照此时情形来看,唤作云岫的姑娘并没有给他亲手杀她的机会。

与其让他为难,她宁愿自断退路,也算是女中豪杰。

转念又想,这姑娘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仙,唯一闯下的祸就是修行懈怠,在仙劫中不小心散了魂魄,而后又不小心扰乱了九华下凡历劫的命格,可是除此以外,她的存在并不会对仙界产生什么威胁,仙界又为什么降那样大的天罚给她?有什么理由,让仙界非要将她给除去?

思虑片刻,有个念头在心中渐渐清晰,问题是出在救她的人身上吗?

看来,仙界不过是个刽子手和替罪羊,真正想置她于死地的另有其人。

佛界多年无人,唯一有资历执掌佛界的长老,却是佛魔同体——尽管他将“影子”封印,杜绝了入魔道的可能,可是一个小丫头,竟让他动摇了回归佛界的本心。佛界那帮人向来谨小慎微,又有青莲尊者因情障入魔的前车之鉴,会想到借仙界之手除掉这个丫头,也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不由得摇头叹息,佛界这些年的手段越发不光明,将整个佛界搞得乌烟瘴气,自己不洁身自好,还操心别人入不入魔,反倒是将对方往魔道推了一把。

回过神来,听到红菸的声音里带着些悔不当初:“我分明劝她,上君定然能在百年之期前想出办法来,却没想到她竟会做这样的傻事。不光九华印不要了,连她师父的佛元也不要了。”

陆谦之道:“佛元与九华印一辅魂,一辅魄,没了九华印,她要佛元也没什么用处。”又问她,“她做傻事的时候,姓宋的和她那个神通广大的师父竟没阻止她?”

红菸神情哀戚地看他一眼道:“她以自毁元神相逼,又怎么阻止得了?”<!--PAGE 5-->陆谦之听后,做了总结:“话说,你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你家上君竟然没有一掌拍死你,不知是你命大,还是你运气。”

红菸换上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大概是上君意识到岫岫姑娘时日无多,没时间与我计较吧……”

陆谦之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算了算时间,沉吟道:“没想到一转眼,已是第七年了。”叹道,“凡人的时间还真是短得很哪。”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

待药王谷主的目光再次回到面前女子脸上时,身子不由得往后撤了撤。

“红菸姑娘为什么这样看着在下?在下不过是一个卖药的郎中,可以治人间百病,但对于被天雷打散的魂魄,却也无能为力啊。”

女子一撩袍子踩上了石桌,胳膊撑在膝头,逼视着他:“我家上君说,这世上有的只是龙渊上神不愿意救的人,没有龙渊上神不能救的人。”伸出手,手掌朝上,“我家上君等你七年了,让你炼的丹丸呢?”

陆谦之仍旧装傻:“什么龙渊上神,什么丹丸?”

一把剑“咣当”一声砸在石桌上,男子僵硬地垂下头,看了看那把通体玄黑的宝剑,嗓子一抖道:“斩……斩龙剑?”

上古神兵,专斩龙神。

“上君赐我他的佩剑,嘱咐我丹丸和龙头,一定得带一样回去。”慢悠悠道,“上神乃是龙族的医仙,避世万年,仙界找不到您,早就按失踪人口处理了,再说,您老人家这把年纪,无论怎么死都算得上寿终正寝,您说是不是?”

一盏茶后,陆谦之对着炼药炉感慨万千。

如今天上的小辈真是越来越不懂得尊老爱幼了,他一个老人家,退休之后只想在江湖卖卖药,过过安生小日子,怎么这么简单朴实的愿望,都有人要阻碍他?药药药,炼药不得花时间吗?最要命的是这续命的丹丸需要凤血做药引子,那凤家的丫头是好惹的吗?比起要她的血,他情愿将自己的龙鳞割一割……

红菸等在炼药炉旁,脸上多些忐忑,忍不住催他:“你倒是快点儿,岫岫只怕挺不过这两日。”

陆谦之神色比方才郑重:“若是能急得,也不至于让你家上君等七年,七年前他前来求药,我就上天入地帮他找药引子,也算对得起他了。”又道,“再给我三日。”

三日之后,红菸急匆匆带着丹丸前往帝京郊外的府邸,经过闹市区也乘风御剑,全不理会那跪了一地直呼神仙下凡的百姓。

总算看到红墙绿瓦的小院,慌忙驱剑落地,落地不稳,差点儿绊了一跤。

一抬头,就见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独自蹲在门前的石狮子处玩儿风筝。

看到红菸,小娃娃抬起小脸,有一些茫然:“你是谁?”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隐约还能从眉目间看出些他父母的风华来,红菸怔了片刻,走近,蹲下去与他平视,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PAGE 6-->小公子大大的眼睛看着她,虽然仍有些奶声奶气,但是神色却颇一本正经:“我叫宋祯,四岁了。”

红菸眼圈一红,有欣慰,也有感慨,问他:“你爹娘呢,怎么放你独自在这里玩儿?”

宋祯朝半掩的大门望一眼,又回过头看她,撇一撇嘴,有些委屈:“爹爹在哄娘睡觉呢。祯儿也想陪着娘,但是爹爹嫌祯儿太吵,就把祯儿给赶出来了。”又向红菸告状,“爹爹偏心,从来都不哄祯儿睡觉。”

红菸想笑,却没有笑出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道:“走,带我去见你爹娘。”

扯上肉嘟嘟的小手,推门而入。

一进门,宋祯“咦”了一声,唤道:“叔叔?”

红菸往墙角望去,就看到男子正一副跳墙的古怪姿势,忍不住道:“宿鸟,你来就来了呗,躲什么?”

那男子慌忙跑来,恨不得捂上她的嘴:“嘘,你小声点儿。”

见他慌乱的模样,她不禁勾唇道:“瞧你跳墙的姿势,看来是常客啊。”声音虽然放得很低,调笑的语气却更浓,“你是来看主上的,还是来看岫岫的?”

本是句玩笑话,男子却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不许胡说,我自是来确认主上的安危!”不知为何,脸却红得厉害,不等红菸继续逗他,他已撩衣跳墙,遁得没影了。

红菸好笑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听宋祯道:“那个叔叔常来,有一次被娘发现了,他比这次逃得还快呢。不过……”宋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那个叔叔,好像很喜欢偷看娘呢……”

红菸眼皮一跳,随即叹口气:“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与自己不同,宿鸟与庆襄都是君上亲手带大的,君上对这二人极为看重。若非几千年前庆襄不满某位仙君在背后诋毁君上,一时意气破了杀戒,也不会被君上亲手打入镇妖塔。相比庆襄,宿鸟又是另外一个愚忠的愣头青。这个愣头青自打得知君上为了一个无名小仙不愿意再做九重天上的尊神,就废寝忘食地研究除掉对方的办法。这兄弟二人,脾性还真是如出一辙。不过,庆襄之事已无法挽回,宿鸟嘛,好在没有酿成大错。如今想想,他本来有许多机会可以杀掉岫岫,后来也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红菸这般想着,环视起这座院落。

院中种了许多花,杜鹃、木槿、月季、山茶,都打理得很好。花旁有一座秋千架,还有一个红木的摇椅,红菸每走一步,仿佛都能看到男女主人在这里生活的点滴。

耳畔是微风拂过的声音,红菸忽然觉得一切太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脚步不由得快了些。前方的门虚掩着,透过虚掩着的门,能够看到交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

女子像是睡着了,神情安详地靠在男子怀中。<!--PAGE 7-->红菸很想开口,想开口告诉他她已拿回了龙渊上神炼好的丹药,那一枚丹药,可以助人续命十年,然而,话到嘴边,却没了声,脚步在门前顿下。

身边的小公子松开她的手,“蹬蹬蹬”跑过去,唤道:“爹爹娘亲,有个漂亮姐姐来看你们。”迈着小短腿,跑到男子身边,看了看男子怀中的女子,仰头唤道,“爹爹?”

男子的身子轻微地动了动,声音里没什么特别情绪,却听得人心头一软:“祯儿,娘亲睡了,让娘亲好好休息。”

宋祯听后,乖巧地点点头,刻意压低声音道:“好,等娘亲醒了,还要陪祯儿放风筝。”

男子“嗯”了一声,淡淡道:“等娘亲醒了,就带祯儿去看花灯,祯儿可知,娘亲最喜欢灯了。”说罢,又添道:“她喜欢许多许多的灯……”

那个时候,红菸突然觉得,手中那颗续命的丹丸,于他们两个而言,其实已经不再重要。

无论十年,二十年,他们都会在一起,会一直在一起。

〔正文终〕<!--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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