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盛世是一袭华美的袍

擂台赛结束后，洛川的身影便已消失在洛水之畔，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上元佳节的庆祝活动仍在继续。

五颜六色的彩灯依旧灿若白昼，直到黎明的时候才会熄灭。

穿着新衣服的孩子们依旧在花灯间嬉戏，小贩依旧在向来来往往的路人大声吆喝。

“顾大人，最近朝廷的银两和丹药供应有些紧张，”在顾旭离开擂台后不久，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走到顾旭面前，对他说道，“您赢得的擂台赛奖赏，恐怕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领到。”

听到这话，顾旭脸上露出微笑，打着官腔，表示自己很理解朝廷的难处。

不过在那官员离开之后，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了几分。

“朝廷有钱布置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彩灯，却没钱给我发奖金？”他瞥向不远处那座犹如上苍神庙般的巨型灯楼，心中暗自腹诽，“若是连钱和丹药都领不到，那我参加这擂台赛的意义何在？

“再过不久，我就得离开驱魔司官舍，到时候没钱买房租房，岂不是要落得个露宿街头的下场？”

旁边的上官槿敏锐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微妙变化。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宽慰道：“最近朝廷的财政状况确实这样，慢慢习惯就好了。两个月前，因为军费不足，我们这些京官还‘自愿’捐出了三分之一的俸禄。”

她把“自愿”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暗示顾旭其中另有隐情。

至于时小寒，由于在战斗中使用了“饕餮之印”，消耗了大量食物，此刻已经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她手中拿着刚从小贩那里买来的十几串烤肉，不停地哧溜哧溜地吃着，俏丽的鹅蛋脸上沾满了辣椒粉和油渍。

“顾旭，你不必太焦虑，”她一边大口咀嚼着烤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如果你缺丹药的话，我过些日子便让家中送一些到京城来。”

突然，一个骨瘦嶙峋的乞丐闯入了他们的视线。

他身上的衣物破旧不堪，污渍遍布，原本的颜色早已难以辨认。蓬乱的头发如同枯草般覆盖在头顶，而那深陷的眼窝中，两只泛着血丝的眼睛显得浑浊而空洞。

他的手中颤抖地托着一个破旧的瓷碗，碗沿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碗内零星散落着几枚铜板，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他的出现，在这灯火辉煌的街道无疑显得格外突兀。

当这乞丐颤巍巍地走近顾旭、时小寒和上官槿时，他的目光变得异常热切。只听他声音微弱而沙哑地哀求道：“好心人，行行好，上苍会保佑你们的……”

听到他的话，上官槿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叠铜板，放入了乞丐那破旧不堪的瓷碗中。

乞丐见状，连声道谢，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光。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几个上元夜负责维护治安的金吾卫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来。“哪里来的叫花子，竟敢在元宵灯会上乞讨，惊扰了贵人们的兴致！”为首的金吾卫大喝一声，紧接着举起手中的棍棒，狠狠地挥向面前的乞丐。

上官槿见状，心念一动。

金吾卫的棍棒顿时被定在空中，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但那乞丐已经吓得浑身冷汗直流。他踉跄着逃离了这火树银花的街道，躲进了旁边昏暗幽深的小巷，很快不见踪影。

顾旭轻叹一声，目光转向前方。

只见宝马雕车川流不息，蛾儿雪柳璀璨夺目，华冠丽服的贵人们言笑晏晏，而歌台舞榭之上，艺伎们正伴着悠扬的音乐翩翩起舞。

如果说洛京的上元夜是一曲流动的乐章，那么唯一的不和谐音符，早已悄然消融在这欢快的旋律之中。

…………

擂台赛结束后，齐琰并没有在河边过久停留。

在向顾旭道了句“恭喜”后，他就登上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沿着洛河一路前行。

灯光愈发暗淡，人群也渐渐变得稀疏。

待到周围欢度节日的百姓彻底被排列整齐的站岗卫兵所替代，齐琰也终于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昭宁公主府。

他径直登上阶梯，跨过门槛，然后沿着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那间整洁素雅的书房。

他坐到书桌背后的椅子上，摘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将其放回木匣之中。

这一瞬间，他的身上亮起色彩缤纷的幻术光芒。

片刻后，光芒淡去。

风度翩翩的白衣青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雪肤花貌、朱唇皓齿的年轻女子。

正是昭宁公主萧琬珺。

作为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她早早起来处理政务，晚上又为了看擂台赛，在拥挤的人群中站了一个多时辰，早已疲惫不堪。

好在屋内没有旁人，她也不必过分在意自己的形象，于是她解开发髻，任由黑发如绸缎般随意披散。她用手肘轻轻枕着下巴，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桌边，不时地打个哈欠，流露出深深的倦意。

她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一沓公文上。

短暂的休憩后，她提起毛笔，蘸了红墨水，开始和往常一样代替沉迷修炼的大齐皇帝完成“批红”工作。

首先是户部送上来的账册。

她每一次翻动账页，都似乎能听到银子哗哗流逝的声音。

西北与蛮族的战斗愈演愈烈，耗费着巨额的军费。

工部在皇帝的要求下，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修建“上苍”神庙。

驱魔司的修士们，更是在与妖魔的战斗中消耗着大量的丹药和银两。

想到刚刚落幕的上元夜，那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的盛世场景，昭宁公主只感到一阵深深的忧虑。

这繁华的表象下，藏着无数的隐忧。

仿佛是一袭华美的袍，背后爬满了蚤子。她曾试图提出削减开支，不要再去修建那造价昂贵的“上苍”大灯楼。

但却遭到了父皇的反对。

在大齐王朝的世人眼中，皇帝是神明的化身，他是永远不会、也不可能犯下错误的。

昭宁公主长叹一声，只能采纳内阁的提议，从削减河工经费、戍边军费等方面着手，同时鼓励官员捐俸，以尽可能地节约国库开支。

随后，她又翻开了另一份内阁的票拟——

驱魔司司首洛川提议顾旭担任龙门书院教习，但却遭到了龙门书院李院长及多位教习的反对。

他们声称顾旭年纪太小，资历不够，有很多比他更适合的候选人。

对此内阁给出建议：把顾旭和所有竞争者聚在一起，比一比画符的本事，谁强谁上。

“这票拟，真符合内阁那群人和稀泥的做事风格。”

“不过，我也很期待这场好戏呢！”

她早就听说过顾旭的符篆之术出神入化。

今夜，顾旭在擂台上展现出的符道造诣，确实力压龙门书院的得意学生，令在场无数人赞叹不已。

龙门书院虽被誉为“大齐修行者第一学府”，但近几年鲜有如顾旭、苏笑般出类拔萃的天才人物涌现。

书院内传授的道法符篆，与几十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鲜有推陈出新之举。

相比之下，战斗在杀鬼第一线的驱魔司，却时常有人能改进或开创出新的法术。

昭宁公主作为大齐世俗朝政的执掌者，自然清楚这背后的原因——

一方面，龙门书院过于讲究论资排辈，导致里头充斥着混吃等死的老家伙；另一方面，书院学员名额本就有限，且大部分名额被京城权贵所把持，这使得有天赋的寒门子弟难以获得入学的机会。

“龙门书院，确实需要注入一些有活力的新鲜血液了。”

昭宁公主一边想着，一边在这份票拟上工整地批了“照准”两个朱红大字。

作为一个弱小无力的凡人，她看似执掌大权，但实际上能做的事情确实有限。她只能不断地揣测皇帝的心思，在皇帝、圣人和百官之间寻找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并小心翼翼地寻求机会做一些实事，试图修缮大齐这座千疮百孔的大厦。

都说大齐内阁里都是一群和稀泥阁老，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位糊裱匠？

“唉，如果我有修行天赋，拥有竞争‘泰阿剑’的资格，那该多好……”夜深人静之时，她又一次深深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