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上元夜的欢腾渐渐平息，一个驱魔司的杂役前来通知顾旭，称洛司首想要见他一面。
顾旭沿着楼梯，来到观星台。
驱魔司司首洛川一如既往地披着鹤氅，坐在矮桌背后，悠闲地品着茶水。
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他气质出尘，宛如一位世外仙人。
不过今日，观星台上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身着大红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洛川的对面。
他身材魁梧，蓄着浓密的长须，大大方方地斜倚在矮桌旁，衣带随意地系着，衣襟微敞，露出胸前健壮的肌肉，给人一种豪放不羁的感觉。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壶酒和一个硕大的酒碗。
只见这位红袍壮汉毫不吝啬地为自己斟满一碗酒，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沾湿了他的胡须。
喝罢，他发出一声洪亮的饱嗝，声音回**在观星台上。
即使站在顾旭的位置，也能清晰地嗅到那扑鼻而来的浓烈酒味儿。
“洛川啊，这可是来自幽州的陈年老酒，比你那清淡的茶水要来得猛烈得多，要不要试试？”红袍壮汉边说着，边给自己再次斟满了一碗酒。
“还是不必了，”洛川轻轻拿起小巧精致的茶杯，细细品了一口茶水，“修习天机推演之术，需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顾旭在楼梯口静静等候，没有上前打扰。
不过洛川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顾小友，你终于来了！”洛川迅速起身，热情地迎了上来。
顾旭还未来得及行礼问候，洛川已引导他至矮桌旁，示意他坐在蒲团上。随后，洛川提起茶壶，亲手为顾旭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一旁的红袍壮汉以诧异的眼神打量着顾旭。他显然没想到，一向自矜身份的洛司首，竟会对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人如此礼遇。
“这位是燕国公赵长缨。”洛川指着红袍壮汉，向顾旭介绍道。
“在下沂水驱魔司经历顾旭，见过国公爷！”顾旭立刻起身，拱手行礼。
同时，他暗暗心想：这两位圣人，一位仙风道骨、儒雅潇洒，另一位则是酒气熏天、粗犷豪放，画风真是相差甚远。
“原来你就是顾旭啊！看上去果然气度不凡，不愧是‘惊鸿笔’认定的主人！”燕国公赵长缨爽朗地笑道，“这次空玄散人在青州作乱，还好洛司首及时发现，没让你在黑色祭坛那里遭遇不测，否则大齐王朝就要失去一位少年英杰了。”
看来，燕国公并不知道我拥有“光阴”之事。
洛司首没有把我的秘密告诉其他的圣人们。
听到他的话，顾旭心中默默思索。
说到这里，赵长缨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面前的酒壶：“顾小友，要不尝尝我们幽州的烈酒？这是不久前从咱家老窖里取出来的佳酿，味道又香又醇。“在我看来，真男人就得大碗喝酒，只有娘炮才会小口品茶。”
听到他的话，洛川淡淡一笑，反驳道：“喝酒的是俗人，品茶的是雅士。顾小友，你先坐吧，别听他的。”
“……”
顾旭可没有想到，两个高高在上的圣人，竟会在他的面前，就茶和酒这样的小事情争论起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愿落于下风。
顾旭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机会，满怀歉意地对燕国公赵长缨说道：“国公爷，实在抱歉，我自幼身体孱弱，喝不了烈酒……”
燕国公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放声大笑道：“你这小子，模样倒是俊朗，就是太过瘦弱了些。回去可得多吃点肉，不然将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身子骨可怎么扛得住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正巧最近有人送了我一些黄精，我用不上，回头叫人送来你的住处，帮你补补身体。”
顾旭本想客气两句，但看到燕国公赵长缨那不容拒绝的霸道神色，不得不点头道：“那就多谢国公爷了！”
赵长缨笑着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感到满意。
这时，洛川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回正轨：“老赵，你前几天在青州府的战况如何？”
赵长缨瞥了顾旭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顾小友也是这次事件的亲历者，我们无需对他隐瞒。”洛川淡淡一笑。
赵长缨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第三凶神’……或者说空玄散人那老东西，别的不行，逃跑水平却是天下一流。我找遍了整个青州府，都没找到他的踪影，就仿佛他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可我作为大齐当代圣人，若是无功而返，那也太丢人了。
“于是我又去了趟沂山，跟雪女打了一架。不得不说，那雪女长得真是漂亮——与其说她是女鬼，不如说她是下凡的仙女。看到她那张脸，我都有点舍不得对她动手。
“最后我们打了个两败俱伤。她回到冰洞之中，布下结界，进入了休眠状态。我体内三分之一的经脉，也被她用冰雪法术冻住，难以正常运行真元。
“在那之后，我本来打算回幽州养伤，但又想到洛水大会即将举行，便干脆来京城了。”
听到他的话，洛川微微皱眉：“雪女实力这么强？竟然能跟你打成平手？在我的印象中，她大概两个月前才勉强具备了圣人级的实力。”
“不是她太强，而是你高估了我的实力，”燕国公赵长缨自嘲地一笑，再次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不瞒你说，自从我晋入第七境后，我的修为便一直停滞不前。在大齐的五位圣人中，谁最强我不清楚，但最弱的人，无疑是我。”
“老赵你太谦虚了。”“这是事实，”赵长缨用手擦了擦自己沾着酒水的胡须，“对了，洛川，你想要趁这个机会把雪女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吗？她现在正处在虚弱期，是对付她的最佳时机。
“我不懂阵法，破不了她的结界，但我相信你们驱魔司肯定有能破阵的人才。彻底消灭一只凶神级的鬼怪，那可是件大功劳呢！”
顾旭坐直身子，专注听着。
洛川的目光忽然变得格外深邃，仿佛透过时间长河，窥见了遥远的未来。
他沉吟片刻，微笑道：“暂时不必。像雪女这种能在灾难中救人的鬼，简直是百年不遇，若是杀了，那未免太可惜了。不如再留她一段时间，说不定之后还能派上用场。”
燕国公哂然一笑，道：“那就听你的。反正杀鬼是你们驱魔司的职责，若是出了问题，也轮不到我头上。”
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接着道：“洛川，你一向号称洞悉天下万事。最近大齐王朝境内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谶言，诸如‘东北有天子气’，‘日升之际火为主’，还有‘火燎宫阙，狼嗥边疆；四七数尽，日月无光’……这些谶言，你知道是什么人搞出来的吗？我怀疑有人想害我。”
“谶”，意思是“预言”、“征兆”。
谶言，是指用谶术制作的、会在将来得到应验的隐语。
在顾旭前世的历史中，谶言就常常被用于政治斗争中，比如著名的“大楚兴，陈胜王”，比如“告安汉公莽为皇帝”，比如“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比如“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皆是统治者或谋求权力者用来制造舆论、收揽人心的有力武器。
然而，大荒是一个存在着修行者和玄妙法术的世界。
这无疑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的谶言，可能是编的，也有可能是真的。
幽州位于洛京城的东北方向。
幽州赵氏作为最古老的门阀，它的历史要比大齐王朝更加悠久。在人族刚刚开创出修行之法的时代，大荒便已经有了关于赵家先祖的历史记载。
他们最早信仰着一位叫做“火神”的神祇，后来才改为信奉上苍。
燕国公赵长缨口中的两条谶言——“东北有天子气”与“日升之际火为主”，与幽州赵氏的情况几乎完全相符。
且大齐王朝属于“金德”，其旗帜以白金色为主。依据五行相克的原理，下一个王朝应当属于“火德”。
另外，“四七”，即“二十八”。
天行帝正是大齐王朝的第二十八位皇帝。
“四七数尽，日月无光”，这句谶言预示着大齐王朝将在天行帝执政期间走向终结。
十多年前，青州陆氏被天行帝诛杀九族。
这使赵长缨深深感受到，这位皇帝虽然常年在深宫闭关修炼，但是绝对不是吃素的。他的手段极其凌厉，对于任何谋逆之徒都毫不留情。“现在这些谶言在民间广为流传，我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追溯其源头，”洛川摇了摇头，回答道，“但众所周知，当今皇上慧眼识人、明辨是非，只要你确实没有异心，他是不可能仅凭这些荒诞不经的谣谶来怪罪你的。”
“但愿如此吧，”赵长缨长叹一声，再次咕噜咕噜地将一大碗烈酒灌进肚子里，“洛川，你应该很清楚，像我这种修为停滞了近二十年的人，怎可能会有那样的贼心……
“我的女儿赵嫣，还在边疆为大齐奋勇杀敌呢……”
洛川笑而不语。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位圣人，一位大碗喝酒，一位小口品茶，彼此都未再开口。
大约一刻钟后，燕国公赵长缨伸了个懒腰，起身道别，随后便消失在原地。
这时，洛川从衣袖里取出一份公文，双手将其递给顾旭。
“顾小友，这是你的任命书。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顾博士了。”<!--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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