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沉。
赵嫣在同昭宁公主简要商谈了一番西北的战事后，便纵马扬鞭，朝着自家在洛京城新建的府邸疾驰而去。
她带来的二百余骑兵也前往洛京的军营进行暂时驻扎。
顾旭则与众多官吏一同，乘车前往紫宸宫参加庆功宴会。
途中，马车缓缓驶过洛河之上的桥梁。
只见河面波光粼粼，犹如一面镜子，倒映出洛京逐渐点亮的灯火。乍一眼望去，仿佛水下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龙宫，正在举行觥筹交错的盛宴。
一阵浓郁的酒香随风飘进车内。
顾旭嗅到，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今天洛河上的酒香怎么这么浓烈？”
“你仔细瞧瞧洛河水。”坐在对面的上官槿轻声回答。
顾旭闻言，探出脑袋，望向马车窗外。
他发现河边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手持酒罐，正忙碌地从河中一罐又一罐地装水。洛河水看上去，似乎也比往日浑浊了一些。
而在河水的两岸，偶尔能见到几个光芒闪烁的阵法。
原来，洛河之水竟被人用法术变成了美酒！
正当顾旭陷入沉思时，上官槿开口解释道：
“这是为了今日的庆功宴，洛京的官员们特意派遣修行者布下了阵法，将洛河水暂时转化为美酒。在洛京，每当举办大型宴会时，都会有这样的传统。“
“但布下如此规模的阵法，光是材料费，就要花费成百上千两银子！”顾旭望着河边连绵不断的阵法，耳中仿佛回**着银钱流失的哗哗声响，“这么搞下来，国库亏空岂不是更加严重？”
“大齐的官员们，一年之中难得有几次公款大肆宴饮的机会，自然是要尽情享受，”上官槿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说道，“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叫做‘普天同庆’、‘与民同乐’。
“既然大齐已在陛下的英明治理下，步入民熙物阜、四海晏然的太平盛世，那么理应让所有百姓共享这份繁荣。”
…………
今日的庆功宴，在紫宸宫光政殿进行。
殿内灯火辉煌，金樽玉盏交错生辉。
皇帝不能亲临，便由昭宁公主代为主持。
当一盘盘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被端上桌时，顾旭只觉得大开眼界——尽管时小寒常常在他耳边提及《食珍录》中的珍馐美味，但眼前仍有诸多菜肴是他未曾见识过的。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腌制的陈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只觉得一股鸡肉的鲜香在嘴里**漾开来。
“顾道友，你猜这道菜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旁边的上官槿忽然问道。
“鸡肉？”顾旭猜测。
“不对，再猜。”
“菌类？”
“还是不对，”上官槿摇了摇头，揭晓了答案，“它的名字叫‘茄鲞’，是用茄子做成的。”
“茄子？不可能吧！我可没尝出半点儿茄子的味道。”“那就是你见识不够了，顾道友，”上官槿轻笑道，“要做一道‘茄鲞’，需先将新鲜茄子去皮切丁，用鸡油炸至金黄。再佐以鸡脯肉、香菌、新笋等，慢炖于鸡汤中，直至入味。收汁后，以香油、糟油调味，封存于瓷罐。食用时，再与炒过的鸡胸肉拌合。”
“要做出如此浓郁的口感，倒得十来只鸡来配它吧！”
顾旭听到后不禁啧啧赞叹，心想这些达官显贵真是会享受，一个普通的茄子，竟然需要搭配这么多珍贵的材料，再用上如此复杂的工序来制作！
“顾道友，你要不再猜猜，这道‘茄鲞’值多少钱？”上官槿又问。
“五两银子？”顾旭想了想道。这是他过去跟时小寒在沂水县飘香楼吃一顿饭的平均价格。
“低了，再猜。”
“十两？”
“是二十两。”上官槿淡淡道。
顾旭深吸一口气，心头感叹：这可是本博士三个多月的工资啊！
“顾道友，你再看看中间大桌子上那些菜，猜猜它们是什么？”上官槿沉吟片刻，又开口道。
顾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数只完整的烤羊静静地躺在特制的餐盘上。这些羊的外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仿佛涂了一层诱人的蜂蜜。
“烤全羊？”
“不，它叫‘浑羊殁忽’，”上官槿介绍道，“要做这道菜，首先需要一只鹅——”
“——鹅？”
顾旭露出诧异的神情，他盯着桌上看了许久，只看见了羊，并未发现半点儿鹅的影子。
“没错，”上官槿继续道，“先将鹅去毛，去除内脏，用肉和糯米饭填充鹅的体内，同时加入五种调味料进行调和。
“接下来，再找来一只羊，也进行去毛和剥皮处理，并去除其肠胃。
“然后，将填好料的鹅放入羊的腹中，缝合好羊的肚子，再进行烤制。
“等羊肉烤熟后，剥去羊的外皮，取出羊腹中的鹅进行食用。”
当上官槿说话时，几个内侍走上前，轻轻剖开了桌上那些烤羊的腹部，果然从中取出了一只又一只烤得香气四溢的鹅。
内侍们手法娴熟地将鹅肉细致地切割成块，然后逐一分发到在座官员的盘中。
“那这些羊怎么办？”顾旭有些好奇地问，“是吃完鹅肉后接着吃吗？”
“不，”上官槿摇了摇头，“这道菜的重点，只是羊肚子里的童子鹅，羊只是烧烤时的容器，用完后是要扔掉的。”
听到这话，顾旭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上那一只只被剖开肚子的烤羊上，心头五味杂陈。
一时间，他想起自己为了省钱天天在沂水衙门公厨里吃豆腐，想起了那些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尝到肉味的邻居，想起了上元节在洛河边遇到的那个饿得骨瘦嶙峋的乞丐，想起了青州府三年大旱期间遭受饥荒的无数平民百姓……眼前这些烤羊，若是在寻常百姓家，该能让他们吃多少天啊！
接下来，内侍们还端上了“素蒸音声部”——
这道菜是用和好的面，捏成不同形状的、宛若蓬莱仙子的音声人（古代音乐艺人），再经过蒸制而成。其造型是七十二人组成的乐舞场面，包括弹琵琶、鼓琴瑟、吹笙箫的乐工，以及身着罗绮、翩翩起舞的舞女。
上官槿专门提醒顾旭，这是一道“看菜”，是用来展示的，不是用来吃的。
作为一个穷人，顾旭对此深感不解：既然这道菜不能吃，那为何要花费这么多食材和精力去制作它？
…………
这一顿晚宴，比顾旭以往所吃的每一顿饭都要丰盛得多，但他却吃得很不是滋味，迟迟下不去筷子。
待在场众人基本上酒足饭饱后，内侍们拎着茶壶走上前来，逐一为每位官员斟满了一杯清香沁人的茶水。
顾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奇异的现象发生了。
茶水滑入他腹中的刹那，他惊奇地感受到刚刚吃下的食物开始迅速分解消融，不一会儿，腹中便变得空****的，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再次袭来。
这时上官槿靠近他耳边轻声道：“顾道友，第二轮的美味佳肴要上桌了。”
她话音刚落，只见内侍们又托着一盘盘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鱼贯而入，将美食送到在场官员的面前。
看到这一幕，顾旭眉头微皱。
他指着面前的茶杯，问上官槿：“这是什么茶？我感觉它有些不对劲，也未曾见书上记载过。”
“它叫消解灵茶，是大齐皇室用内部秘方制成的，”上官槿回答道，“这茶具有神奇的效用，能让一个人肠胃中的食物迅速分解并消失。”
“仅是如此？”
“那你还想怎样？”
“我还想，它是不是能把食物分解了，转化成修为。”
“顾道友，你想多了，”上官槿轻叹一声道，“这茶在洛京达官显贵们眼中最大的作用，便是喝了它后，可以敞开肚皮大吃特吃，无限制地享受世间美食，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吃撑。”
…………
注：“茄鲞”出自《红楼梦》，“浑羊殁忽”出自《太平广记》，均是古代大富大贵之家才吃得起的奢侈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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