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笔落惊风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黑云堆积如山，使得天色昏昏沉沉。

顾旭提笔，悬腕，蘸墨，然后笔尖缓缓落于白纸之上。

墨水微微晕开，像是雪地上的泥点。

在他落笔的瞬间，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苍穹，伴着呼啸的狂风，伴随震耳欲聋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抵达了龙门书院。

寒芒如霜，扎进窗户。

宽阔的“思齐堂”像是被无数道剑光瞬间贯穿，撕成明暗相间的碎片；顾旭面前的白纸上，也闪过鬼魅般的光影。

但他神色不改，目光仿若凛冬之湖，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一笔落下，观之如脱缰野马，腾空而来，又绝尘而去；又像是蛟龙入海，裹挟百重浪，千堆雪。

既有雷霆般的气势，又有神仙般的纵逸。

莫厉站在旁边，一时间看呆了。

这纸上的笔墨就像是河流里湍急的漩涡，令他的神识沉陷其中，难以自拔。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时候，莫厉忽然意识到，顾旭并不是在画符，而是在写字。

在他面前的白纸上，写着一个笔画矫健、气势磅礴的“火“字。

“今天不是一场符道之争么？”莫厉微微皱起眉头，心头感到有些奇怪，“这人怎么写起书法来了？”

但是，不知为何，当莫厉的目光落在这个大大的“火“字上时，他感觉到了一股模糊的暖意，就像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季站在火炉边取暖一样。

“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龙门书院的钟声再一次响起，宣告考核的结束。

顾旭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窗外的雨渐渐变小了。

雨水从深灰色的屋檐上滑下来，落到地面上；远远望去，像是一道华丽的珠帘。

顾旭朝身边的莫厉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作品，率先朝屋外走去。

莫厉愣了几秒，也匆匆跟了上去。

…………

国师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离开凉亭。

他缓缓走到雨中，身上却不沾丝毫雨水。

然后他理了理衣裳，在院子里的一块怪石上坐下。

由于他气息内敛，皮肤粗糙黝黑，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辛勤劳作之后坐在田地边休息的老农。

“来，跟我说说你们的思路吧，”国师和蔼地说道，同时朝几位符师挥了挥手，“沈丘，你最先画完，你先来吧。”

沈丘应声上前一步，拿起自己绘制的符篆，向众人解释道：“我设计的这张符叫做‘烽火’。它的作用就像边疆的烽火一样，用于传讯示警。

“我们都知道，凡人无法单凭自己的力量战胜鬼怪，面对危险时，他们只能求助于修行者。

“此符由两张组成一对，在相距不超过三百里的情况下，撕毁其中一张，另一张也会随之燃烧，并在火焰中显示出对应的位置。“这样一来，我们只需将其中一张交给凡人，另一张留在驱魔司衙门。当凡人遇到鬼怪时，只需撕毁手中的符篆，驱魔司的修士便能立刻知晓情况，并迅速前往救援。”

国师认真地倾听着他的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待沈丘说完后，他抬起头问道：“你觉得，你设计的‘烽火’符篆相比天机推演之术，有哪些独特的优势？”

沈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大齐王朝擅长天机推演的修士并不多，而且在长夜降临时，他们可能难以及时掌握全国各地的情况。

“此外，天机术往往只能推测出大致范围，无法精确定位，甚至还有可能被强大的鬼怪干扰。而我的‘烽火’符篆则不存在这些问题。”

国师笑了笑，回应道：“但在大齐王朝，符师的数量与擅长天机术的修士相差无几。想要让全国百姓都拥有‘烽火’符篆，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丘沉默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张符其实并不复杂，只要是会画‘太上北极镇魔杀鬼符’的符师，应该都能在短时间内轻松绘制出来。”

国师轻叹一声说道：“我并非在刻意挑剔，你的想法确实非常出色，超出了我的预期。在长夜中，这样的符篆无疑能发挥巨大作用。

“我只是恨自己力量有限，大齐王朝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我们很难保护每一个人。”

听到国师这话，众人都低头不语。

他们都知道，即使是在长夜尚未来临的今天，有“天龙大阵”的存在能保证洛京居民安居乐业，有驱魔司的修士们保护着众多城镇百姓的生命安全。

但依旧有人源源不断地沦为鬼怪的食物。

或许在很多人的眼中，那些死难者只是一个个冰冷而遥远的数字。

但国师却随时都在为之忧心忡忡。

他知道，在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以及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短暂的安静之后，国师望向旁边的莫厉，开口道：“你也来说说你画的符篆吧。”

莫厉微微迟疑，终是踏前一步。

在聆听了国师与沈丘之前的对话后，他心中已然泛起凉意。

他清楚，自己的符篆作品或许已偏离了国师此题的初衷。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将自己的作品展现在国师眼前，并开始阐述：“我所画的这张符，名为‘禳恶鬼入宅相扰符’，它是对‘镇新宅鬼祟符’的改良版，只需将其贴于民宅之内，便可发挥作用。相较于原版符篆，它不仅对‘野鬼’级鬼怪有效，还……”

“你的符篆看起来相当复杂，且威力不俗，”国师打断了他的介绍，“想必画起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莫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国师继续追问：“依你看，在龙门书院的学生中，能有多少人具备绘制此符的能力？”莫厉沉思片刻，回答道：“恐怕……不超过十人。”

听到国师的这句话，莫厉顿时明白了自己这张“禳恶鬼入宅相扰符”的问题所在——以它的绘制成本，根本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广泛使用。

国师注视着莫厉，语重心长地说：“学习符道，重在实用。我们斩妖除魔、保护百姓，这才是符道的真谛。若无法实现这一点，即便掌握再复杂的符篆、再高超的技巧，也都是徒劳。”

“我个人建议，你可以暂时放下手中的书本，多抽时间去京城外边走走，或许你能有一些新的收获。”

“多谢国师大人教诲！”莫厉恭敬地向国师鞠躬行礼。此时他心中已然明了，自己今日已无缘书院教习之职。

他已经开始在脑海中琢磨，稍后应该如何跟表兄解释情况。

最后，国师的目光转向了在一旁静立不语的顾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