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地河共浴

“妖冶”，这是顾旭对红衣女子的第一印象。

整条岩浆河流散发的暗红色光芒，似乎随着她的呼吸节奏忽明忽暗，诡魅的光影在她莹白娇艳的脸颊上流转变幻。

她仿佛完全沉浸在修行的世界中，对顾旭的到来浑然不觉。

然而，顾旭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

站在她附近，就如同站在一只沉睡的猛兽之旁，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时刻紧张，唯恐它突然惊醒，对自己发起猛烈攻击。

虽然她表面看似毫无防备，但顾旭能感觉到她周围数米之内布有隐形的禁制——一旦有人接近并对她产生敌意，这禁制便会立刻化为杀敌的利器。

“这个女子的实力，恐怕不输于楚凤歌。”顾旭在心中暗自揣测。

此时，凭借女子手中的长枪，以及她身上散发的真元气息，顾旭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燕国公的嫡女，戍边军队的先锋将军，幽州赵氏的绝顶天才。

赵嫣。

上次见面，是在赵嫣凯旋归京，昭宁公主率领文武百官赴郊外迎接之时。

当时赵嫣用面甲遮挡了容貌。

顾旭只看到了她英姿飒爽、不逊须眉的气质，却不知道面甲下竟然还有这样一张妍姿妖艳的脸。

不过，他并没有上前去跟赵嫣打招呼。

而是选择隐匿自己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朝着岩浆地河的另一边走去。

上官槿曾经告诫过他，赵嫣过去以性情乖张、桀骜不驯而闻名于洛京。

她曾以磨砺武艺为名，将许多洛京修士揍得苦不堪言，甚至有人被她打断手脚、废掉修为。

除此之外，赵嫣似乎还喜欢女人，对男性的近距离接触十分厌恶。

虽然上官槿所言未必全真，但顾旭依然保持着一贯的稳健态度，对这个危险的女人敬而远之。

不过，顾旭并不会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而放弃自己的修行计划。

毕竟，洛司首曾明确表示，这条岩浆地河乃是大齐王朝所有修士的共同资源，它并非幽州赵氏的私有领地。

于是，他顺着岩浆地河一路前行，在下游寻得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从“闲云居”中取出数十张符篆，精心在自己周围布下禁制。

然后他取出白瓷药瓶，倒出一颗“度厄丹”，吞入腹中。

接着，他一边在心头默默念诵着修改过的《赤焰真诀》经文，一边踏入岩浆河流之中，朝着最深处、最湍急的地方前进，任由炽热明亮的岩浆逐渐淹没他的身躯。

河面上迸放出无数朵绚丽的火花，发出隆隆的轰鸣声。

地河里的恐怖高温，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蒸发。

但由于顾旭修炼的是火属性功法，早就习惯了烈火在经脉中灼烧的感觉，又通过“焚天七式”掌握了一些与火相关的大道真意。所以当他整个人沉入熔岩河流里的时候，他不仅安然无恙，甚至还觉得有一点点舒适。炙热的气流涌入他的身躯，融入他的经脉，在功法的驱动下，与他的真元一同流动，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把他的真元淬炼得更加凝实、更加精纯。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熟悉的幽冥世界再度浮出现在他的意识世界之中。

陡峭的“断魂崖”就在他的眼前，像是一柄直插云天的利剑。光是抬起头去看它的顶峰，想要去看清它的全貌，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顾旭不禁想起了这一句诗。

而在它的周围，还有云雾弥漫。

根据书中的说法，这些云雾会让人在攀登山崖的过程中产生幻觉。但倘若能从中走出来，道心将会得到锤炼，变得更加坚固。

顾旭伸出手，去触碰面前的石壁。

在他的身体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赋予了他无穷无尽的能量，涌遍他的全身。

这是他在岩浆地河里吸纳的热量。

通过他的功法，以这样的形式，成为他攀登山峰的助力。

虽然顾旭在现实世界里的体质跟普通人差不多，但是在意识世界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绝不输于那些专业的极限运动者。

随后，他的手指抠住岩石的缝隙，双腿用力一登，便以轻盈的姿态，向着绝壁之巅攀爬而上。

一丈。

两丈。

三丈。

……

十丈。

二十丈。

……

漆黑的苍穹，灰褐的岩壁。

在这片广袤的幽冥世界里，绝壁上的少年看上去就像是在墓碑上爬行的蚂蚁。

很快，顾旭的身体渐渐没入了朦胧的云层之中。

他的思绪也很快变得恍惚起来。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到夜晚的天空和闪闪发光的星辰，然后那些星星变成身着华服的神仙，在九天之上的宫殿里纵情飨宴，接着他们的身上蹿起熊熊火焰，变作一颗颗流星从天空中坠落，最终掉进了一个燃烧的铁笼子里，再也出不来了……

他心头一惊，只觉得这些场景都太过真实，清晰得令人心悸。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顾旭抬头向前望去。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因为陡峭的“断魂崖”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碧瓦楼台，看上去雄伟壮丽。

只见：

飘飘万叠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观。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叠鸳鸯片。

门钻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段。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

看到这样的画面，顾旭便知道，自己依旧置身于幻觉之中，暂时还无法从中挣脱出来。

而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曾经出现在“奈何桥”上的白发少年，此刻就站在这座大殿的门前，微笑着望着他。没有钉子，没有伤疤，没有血迹。

他身着黑色云龙纹锦袍，面如冠玉，目若炯星，温文中带威仪。

见顾旭迟迟没有做回应，白发少年继续说道：“要不随我进入这阎罗殿内，一同游览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