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窝囊的圣人

幽州赵氏，虽与襄阳陈氏、金陵沈氏并列为“大齐王朝三大门阀”，但其渊源却与另外两家有所不同。

陈家、沈家，还有被灭门的陆家，其先祖要么是帮助太祖皇帝建国的功臣，要么曾经在抵御外敌的战争中立下赫赫功勋，并因此被授予“国公”头衔，获得了世代相传的封地和丹书铁券。

幽州赵氏的历史却要悠久得多，可以追溯到上千年前。

那时候，赵家在北方自立为王，建立了“大燕国”。

中原的大楚王朝曾经不止一次对他们发动战争，想要把这个“大燕国”纳入自己的疆土，但是却未能得逞。

直到四百多年前，乞丐出身的大齐太祖皇帝忽然在乱世之中崛起。

他手持“泰阿剑”，率领军队覆灭大楚王朝，战胜各路诸侯，然后在洛京城登基为帝，威震四海。

接下来，他便挥动马鞭，指向了大燕国。

毕竟对于像他这种志在一统天下的雄主来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而北方的燕王也畏惧于他的威势。

为了避免战端，燕王选择放弃王号，向大齐太祖皇帝投降。

除此之外，燕国人也放弃了原本对“火神”的信仰，从那以后便跟中原人一样，信仰“太上昊天”和“紫微大帝”——据说，这是太祖皇帝当年坚决不肯让步的一个条件。

太祖皇帝将这位投降的燕王册封为“燕国公”，并让他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自己的私军和对幽州区域的自治权，甚至允许他自行任命幽州的部分地方官员；当朝廷制定跟幽州有关的政策时，也会参考燕国公的意见。

其他的世家门阀都没有如此大的权力。

再加上当今燕国公赵长缨拥有圣人实力。

夸张一点儿说，幽州可以是算是大齐王朝境内的一个“国中之国”。

小时候，嬷嬷给赵嫣讲述过去的故事时，曾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当初的燕王没有向大齐太祖皇帝投降，那你现在可就是一位公主了。”

当然，尽管赵嫣现在没有公主的头衔，但她在幽州的地位，实际上与真正的公主相去无几。

…………

“嫣儿，虽然我知道你做事向来有主见，我也不太想过多干涉你，但今天这件事情，你做的还是不太理智了些，”短暂的沉默后，燕国公赵长缨似乎稍稍醒了些酒，语速缓慢地对女儿说道，“陈见贤虽然只是个陈家旁系，但你把他的脑袋砍了挂城门上，也太不给陈家面子了。”

“赵长缨，你身为三大门阀中唯一的圣人强者，竟然还会怕陈家？你这个圣人未免活得太窝囊了吧！”

“只要我还活着，当然能够庇护你，”赵长缨语重心长地说道，“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圣人强者的寿命长达数百年，你却总是把‘死’啊，‘不在’啊，‘见阎王爷’啊，这类的字眼挂在嘴边，这样真的有意思吗？”赵嫣秀眉微蹙，不以为然。“我可不是吓唬你，”赵长缨扯了扯衣服，打了个酒嗝说道，“有件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上个月青州府那边闹事儿，我跟沂山雪女干了一架，结果我们俩都伤得不轻——她回到了冰窟之中，进入了沉睡的状态，而我的部分经脉也被她用法术冻住，难以正常地运行真元。

“所以你日后做事的时候，还是尽量稳重一些，万一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我可没法像以前那样帮你撑腰了。”

赵嫣双手抱胸，眯起眼睛说道：“沂山雪女……作为大齐的圣人，你竟然连这种名不见经传的鬼怪都打不过？”

“鬼怪这东西，实力和名气可不一定成正比，”赵长缨叹了口气，回应道，“比如那个空玄散人，在他举行晋升鬼王的仪式之前，一直都没人知道他。”

赵嫣没有立即说话。

她曾经从朝廷邸报和旁人的议论中了解过青州府的那场灾难。

空玄散人那缜密的计划，还有抹去自身因果的手段，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沉吟许久后，赵嫣认真地开口道：“我是火神圣女转世之身，那么除暴安良便是我应尽的职责。

“既然我在永宁县附近修炼期间，意外发现了陈见贤所做的恶行，那么即便皇帝亲临，也阻挡不了我铲除这样的恶徒。

“等今晚，我会去一趟匠神派，将那些传授‘人桩’邪术给陈见贤的修士统统杀掉。

“正是因为那些人传授给陈见贤这种邪恶的法术，他才胆敢肆无忌惮地捞钱。他误以为有了活人祭祀，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偷工减料，最终导致了堤坝坍塌，无辜的民夫因此丧生。”

“嫣儿，我知道你眼里容不下沙子，但有些时候，我们还是得按流程来，不要总是一上来就想通过杀杀杀来解决问题，”赵长缨道，“你在前面杀得痛快，你父亲在后面替你收拾烂摊子可不容易……”

“流程，呵，这个王朝的流程就是个笑话，”赵嫣冷笑一声，用讽刺的语气说道，“想要在这个朝廷惩处一个恶人，定是各个部门推推诿诿，私底下各种打点关系、利益交换，用各种借口欲盖弥彰，最后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

“与其如此，倒不如先斩后奏来得更为痛快。”

听到女儿的这番话，赵长缨欲言又止，最终再度叹息一声。

“嫣儿，你长大了，如果你母亲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说话间，他凭空变出一个新酒壶，又一次咕咚咕咚地往口中灌酒，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

深红色的酒水从他的唇角流出，沾湿了他的胡须，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使得亭子里弥漫着更加浓烈的酒香。

赵嫣冷哼了一声，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