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行有常

尤其是听到后面的“要做孤臣”、“靠山只能是陛下”这几句话时，尹泉的心弦更是猛地一紧。

他感觉自己这段时间确确实实全心全意扑在了敛财上。

以至于偶尔有些时候，竟忘记了像以前一样，时时刻刻都去揣测陛下的心思，揣测陛下对自己行为的看法。

“那请问上官郎中，可否指教一二，我应该如何是好？”尹泉试探性地问道。

“我这里正好有一条计策，或许能为尚书大人解决眼前的困局，只是不知尚书大人是否愿意采纳。”上官槿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说来听听。”

“近日，驱魔司博士顾旭在桐君县杀了当地驱魔司知事封成亮。究其原因，是封成亮在就任期间长期鱼肉百姓，令顾博士看不下去，决定为民除害。”上官槿道，“您和其他阁老们现在做出的选择，是要与沈家、贺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将顾旭正法，对吧？

“可顾旭平民出身，一穷二白，在洛京连套宅院都买不起，至今仍在租房子住。

“你们把他送去断头台，也没法从他身上榨出多少钱来啊！”

尹泉本想插话，“我又不指望从顾旭身上捞钱，做成这件事情，贺家给我们几个的钱，可是顾旭的几倍身家呢。”

但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他这样说话，就正好完全落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

于是他把这话咽了回去，静静地听着上官槿接下来会怎么说。

只见上官槿心念一动，从衣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到尹泉的面前。

“这是我这两天对封成亮的个人财产状况做了一份调查，还请尹大人过目。”

尹泉接过文件，仔细浏览。

上官槿这份调查其实写得很简单，主要就是记录了封成亮的每一笔大额入账，以及那段时间桐君县驱魔司所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详细分析其中的关联。

但尹泉作为大齐王朝贪污界的老手，哪里看不出封成亮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平日里帮百姓斩妖除魔，都学着那些江湖帮派向百姓收保护费。

当桐江发生水患时，他就联合附近几个县城，组织商人富户们捐款赈灾，然而其中八成的捐款，都落入了这些官吏们的腰包。

每年一度的“河神娶妻”，更是他们大肆敛财的机会。

看着文件上的一个个数字，尹泉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也变得灼热起来。

区区一个小县城，竟然能捞到这么多钱。

若是我稍稍学一学他这些手段……

“尹大人，国库最近不是正缺钱么？”上官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纷飞的思绪，“如果把封成亮这一党人的家抄了，是不是能稍微弥补一些国库的亏空？”

目前，朝廷尚未对封成亮进行任何定罪。他被视为“因公殉职的烈士”，遗留的财产将全部归其家属所有。

朝中甚至还有人正商讨着要为他追授一个怎样的谥号，并在“忠烈”和“节愍”之间争执不休。

但是，一旦照上官槿所说，把封成亮判作贪赃枉法的犯官，治他之罪，那么他这些长期敛取的财产，都将收归国有。

根据尹泉的一贯作风，他会先将抄没的钱财分一部分给皇帝，再私自截留一部分收入囊中，最后才会把剩余的部分上缴国库。

“而且，”上官槿继续说道，“如果内阁敢于坚决给封成亮定罪，这不就向陛下表明，你们与那些世家门阀并非一路人，而是全心全意忠于陛下的吗？”

尹泉深吸一口气，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问道：“你为什么专门来找我谈这些？是不是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事情？”

“司首大人非常看重顾旭，他希望顾旭能清清白白地出狱，继续在驱魔司履职，”上官槿解释道，“但您也知道，圣人强者不便于直接介入朝廷政务。

“尚书大人在大齐朝廷中朋友众多、人缘极好，对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相当的影响力。如果您能出手帮助司首大人，他会铭记您的这份情谊。”

尹泉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不禁叹服于她高超的谈判技巧。

先是将威胁**裸地展示在他面前，紧接着又与他细谈各种好处。

一番话术下来，他内心隐隐开始动摇。

“请容我再仔细考虑考虑。”尹泉沉声说道。

上官槿微微一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那我就先告辞了。”

她的表情看上去从容平静，似乎笃定了尹泉最终会答应她似的。

尹泉默默目送着她婷婷袅袅的背影消失在房屋大门处。

这时候，他的姬妾们从屏风后鱼贯而出，无需他吩咐，便自觉地为他捏肩揉背，或细心剥好水果递到他唇边。

然而，尹泉似乎已失去了之前的兴致。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猛然一脚踹向正在为他揉腿的美姬，将她重重踹倒在地。

“都给我滚开！”他怒吼道。

姬妾们被吓了一跳，却又不敢多问，一个个低着头离开屋子。

那个被踹倒在地的女子，也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不敢发出哼声，甚至不敢伸手去捂住疼痛的腹部，唯恐惹得尚书大人不快，像她以前的几位同伴一样，被砍了脑袋扔进后院的枯井里。

待到屋里只剩下他一人时，尹泉狠狠一拳，“砰”地锤在桌面上，手上传来阵阵剧痛，可他似乎浑然不觉。

自从受到皇帝的宠幸，担任户部尚书并执掌国库之后，尹泉心中便涌起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修行者固然强大，但他们却离不开丹药。

借助皇帝的信任，尹泉得以利用丹药等修炼资源，轻易地将大齐的众多修行者玩弄于鼓掌之中，同时大肆敛财，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奢靡生活。然而上官槿的这番话语却如一盆冷水，将他从幻梦中惊醒，使他瞬间回想起自己不过是无根浮萍的现实。

那些修行者，表面上与他合作，但内心深处依旧瞧不起他，只把他看作是皇帝的看门犬。他们对他所表现出的尊重，实际上是对皇权的敬畏。

“为什么？”

“为何有人生来拥有修为，便能够高人一等？有人却注定只能像蝼蚁般卑贱地活着？”

尹泉愤然再次敲击桌面。

没有人回答他。

天行有常。

也许不公平，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