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大荒是一个神仙可能真正存在的超凡世界。
大齐王朝对上苍的崇拜,远比顾旭之前所想象的要更加狂热。
自顾旭穿越至今,他已在朝廷邸报上亲眼目睹天行帝下令修建了十余座新的上苍神庙。
与此同时,对于一切不同的信仰,无论是北境所信仰的火神,还是回禄教所崇拜的‘回禄’神,大齐朝廷都采取了严厉的打压措施。
想到‘回禄教’,顾旭的思绪又不禁飘向了自己识海中的那枚‘回禄’符文,也想起了那股与祈祷声一同飘进自己体内的神秘力量。
他不由得猜测:也许,大齐王朝如此推崇上苍信仰,并不仅仅是为了以‘君权神授’的名义来维护其统治?或许,历代皇帝们还在寻求那种源自信仰的特殊力量?
“顾道友,我忽然感觉心头好像轻快了很多。”
正当顾旭陷入沉思之际,旁边的上官槿忽然又开口说道。
“轻快?什么意思?”顾旭有些不解。
“一方面,看到你从刑部大牢里出来,我很开心,”她说,“另一方面,我终于能够找到一个同辈人,可以放心大胆地倾诉这些话题了。”
说话时,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善解人意的微笑。
不仅仅是善解人意。
这是一种罕见、宛如和煦春风般的微笑,仿佛芸芸众生之中,专门为他准备的,代表着对他完全的理解与信任。
“原来我成了她的树洞?”顾旭心头暗自想道。
“你跟我讨论这些话题,若是被旁人听到了,那我可就要因言获罪,再次沦为囚徒了。”他笑了笑,如此回应道。
“你沦为囚徒,那我就是你的共犯,”上官槿也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下次坐牢,就是我在你隔壁牢房了。”
说着,她便像哥们儿似的,往顾旭身边坐近了一些,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是那么好闻。
不久之前,上官槿从衙门里的几个女同僚的谈话中学到,一些不经意的肢体接触,能让男人心动,挠得他们心痒痒的。
她见顾旭长得好看,很符合她的审美,便“见色起意”,想在他身上试试。
想看看这个神情向来风轻云淡的少年,若是心动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时至今日,她依然不知道顾旭到底有没有心动。
反倒是她自己,在与他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开始有些眷恋起这种挨在他身边的感觉。
“你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可以无所顾忌畅所欲言的人。”停顿片刻,上官槿放开他的肩膀,又说。
“哦,第二个?第一个又是谁呢?”顾旭眉毛微扬。
在上官槿的感觉里,顾旭说话的口吻似乎带着点淡淡的酸意。但或许,这只是她自己的错觉而已。
“是我年少时一起在客栈干活的一位姑娘,我叫她阿巧姐,”她说,“那时,我长得黑黑壮壮,阿巧姐长得骨瘦如柴满脸雀斑,别人都不直呼我们的名字,而是叫我们‘猪猡’和‘芦柴棒’。“我们受了委屈,便常常在一起抱团取暖,一起藏在角落里,痛骂客栈的掌柜和别的伙计。
“有次我被掌柜打伤后,也是她替我偷来药膏,帮我敷治伤口。结果被掌柜发现后,她也被痛打了一顿。”
“那她现在状况如何?”顾旭问。
听到他的话,上官槿笑意收敛,眼眸低垂,神色变得有些黯然。
”她逝世了。”
“抱歉。”
“没事儿。”
短暂的沉默后,她忽又看着顾旭的眼睛,轻声说:“顾道友,你今天有空闲么?”
她的眸子仿佛雾色深锁的潭水。
在那如浸了墨的漆黑深邃中,顾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如果挤一挤,应该还是有的。”他回答道。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上官槿一边说着,一边抓着顾旭的胳膊站起身来。
她施展身法,带着他迅速穿过走廊,直奔驱魔司衙门门外。
顾旭不得不也跟着施展“流星走月”,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两人一前一后,在街道上疾驰而过。行人只觉得一阵风刮过,便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很快,他们来到了洛京城郊的一座山丘上。
与城内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稍显荒凉的坟地。
放眼望去,土堆杂乱无章地排列着,新坟的墓碑上字迹尚且清晰可辨,而一些老坟则因长年累月风雨的侵蚀,墓碑已残缺不全,仅剩下半截,甚至有些已完全被荒草所遮蔽。
“大齐律法有言,若无亲属,可于官壖地葬之,表识姓名,为设祠祭(1),”上官槿望着这片坟地,缓缓说道,“此处,便是洛京的官壖地,安葬的尽是那些死后无亲人照料的平民百姓。”
“但这里既没有祠堂,也看不到烧纸的灰烬,坟头上更是连一点贡品的影子都没有。”顾旭说道。
“设祠祭祀,那可是要花钱的,”上官槿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官府手中的钱财有限,与其用于祭祀逝者,不如装进自己衣兜里。毕竟这些人已无亲人,也无人会为他们出头,干脆就把他们在山头埋了,随便立块碑,草草了事。”
她缓缓地在坟墓间穿行,最终来到了一处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
这里有两座与众不同的墓碑,它们显得格外干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墓碑前还摆放着香炉和花束,显然常有人来此祭拜。
上官槿指着其中一座墓碑,对顾旭说道:“这就是阿巧姐的坟墓。
“她出身平民,既无父无母,也没有自己的真正名字,因此我只好将‘阿巧姐’这三个字刻在了墓碑上。
“我一般每过几个月会来这里看她一次。”
顾旭沉默片刻,问道:“那旁边这座坟,又是谁的呢?看这情形,应该也是你在祭拜吧!”上官槿回答:“是洛京府尹衙门的一个刀笔吏,名叫朱二虎,是个年近花甲的长者。”
“他是个好人。”
“很多年前,有一次我外出去菜市场的时候,阿巧姐在客栈里被几个喝醉酒的壮汉士兵侵犯致死。
“当时洛京官府衙门对此事漠不关心,根本不打算处理,只有朱二虎站出来,坚决将此事记录在案。”
“那他究竟是如何去世的?难道是有人报复他?”顾旭追问道。
“是,但也不完全是,”上官槿解释道,“他确实得罪了一些人,因此被排挤出了衙门。然而,在接下来的一年,由于闹了饥荒,他手头拮据,最终被活活饿死。”
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如今这世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
注:
(1)参考《后汉书·孝桓帝纪·葬死者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