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刀刃即将斩向顾旭的刹那,赵嫣的灵魂深处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恐惧。
像是冬日的寒潮,沿着她的血管蔓延,瞬间侵占了她的全身。
虽然她深知,以顾旭的性格,他几乎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但不知为何,哪怕他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辞别人世,她依然不敢想象,也不敢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过现在,要施展身法赶到他的身边,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能选择神魂出窍。
金色的雏凰拦住了凌厉的刀锋,但自身也变得黯淡了几分。
赵嫣的脸色瞬间变得格外苍白,心神恍惚了片刻,脑海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眩晕感。
顾旭显然没想到赵嫣会来替他挡这一刀,心头暗暗感动。
趁着胡云被短暂击退的刹那,他抓住机会,脑海中浮现出《焚天七式》后面两页的内容。
“焚天七式”的第三式,名为“燧”;第四式,名为“薪”。
书本上的描述,一如既往晦涩难懂、不明所以。
纵然顾旭悟性惊人,但在掌握了“明烛”后,他对这一门法术的学习速度再次停滞不前了。
但现在,当他听闻了北地“火神”窃取火种的传说,当他在熔岩地窟获得“回禄”符文,当他在皇室内库中看到破裂的“燧石”,当他看到赵嫣展开璀璨耀眼的火凰双翼,当他对《赤炎真诀》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改进……他心中渐渐有了明悟。
“焚天七式”的第三式,名为“燧”;第四式,则名为“薪”。
书本上的描述,一如既往地晦涩难懂,让人不明所以。
但现在,当他听闻了北地“火神”窃取火种的传说,当他在熔岩地窟获得“回禄”符文,当他在皇室内库中看到破裂的“燧石”,当他看到赵嫣展开璀璨耀眼的火凰双翼,当他对《赤炎真诀》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改进……他心中渐渐有了明悟。
《焚天七式》的第三页,是一张极为抽象的图案。
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上,有着无数若隐若现的、无规则的灰白线条,像是黑夜里的幢幢鬼影,给人一种眩晕心悸的感觉。
唯独在画面的角落,有一团模糊的桔红色光晕。
这团光晕藏得很隐蔽,乍看并不显眼,但顾旭却明白,它是领悟这道法术的关键。
“‘燧’,乃取火的工具,”顾旭心想,“古书云,‘金燧取火于日。木燧钻火也’。
“在北境的传说里,有火种之前,鬼怪肆虐,人族终日不得安宁;有火种之后,人族终于有了自保之力,并建立了自己的家园,不断繁衍壮大。
“‘燧’,即‘希望’,是从零到一的那个“一”。有了它,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他一边想着,双眼一边渐渐由靛蓝变为漆黑,像是没有星辰的夜幕。
但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他瞳仁的颜色。还有头顶天穹的颜色。
此刻,背上的时小寒和身边的赵嫣都惊讶地发现,小巷上方的天空,由阴云翻腾的铅灰色,变成了深邃的墨黑。
小巷顿时一片昏暗。
像是太阳被天狗吞食后,世界坠入永无止尽的夜晚。
忽然,黑暗中响起“嚓嚓”两声。
那是钻木取火的声音。
紧接着,在场众人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团桔红色的光芒。
光芒很微弱,很不起眼,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它轻松吹灭。
但它却执著地亮着,在黑暗中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而光源所在之处,是胡云心脏的位置。
但在顾旭意念的操控下,它愈燃愈烈,愈变愈亮,温度也急剧攀升,很快就让胡云仿佛披上了一件火焰的衣袍。
这便是“燧”的力量。
它能在敌人体内播下火种,自内而外将其引燃。
其强大之处在于,能够无视敌人的外部防御,直接从内部对敌人造成重创。
大荒的炼体法术本就罕见,而其中大多数又主要以锻炼血肉、皮肤、骨骼为主,极少有针对内脏的。
只有修成圣人、重塑身躯之后,才能对肉身进行全方位的强化。
“鬼侍”的躯壳虽然强悍,但是与真正的圣人强者相比,还是要逊色不少。
因此,用“燧”来对付胡云,再合适不过。
再配合上赵嫣血脉觉醒后那足以抗衡第六境修士的强横真元,顾旭的“焚天七式”展现出了空前的威力。
在烈火的灼烧下,胡云的身躯很快变得焦黑,并出现了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痕,就像是地窟中凝固的火山石一样。
“你这一招是什么法术?”旁边的赵嫣忍不住问道。
胡云的“鬼侍”之躯连她倾注全力的一枪都无法奈何,却在顾旭这道前所未见的法术下迅速燃烧、崩解。
这使她既感到惊异又充满了好奇。
“‘焚天七式’的第三式。”顾旭答道。
“‘焚天七式’,”赵嫣喃喃自语道,“难怪这么厉害。”
胡云拼命调集浑身力量,去扑灭这自内而外熊熊燃烧的烈火。
但“焚天七式”毕竟是涉及规则、蕴含大道真意的法术。
它只能从道则层面进行压制,几乎不可能以暴力方法来破解。
而法则,又是“鬼侍”的弱点。
所以胡云只能任由自己的身躯一点一点地被烈火焚烧、蚕食,对其束手无策。
眼看他即将被烧成灰烬。
就在这时,胡云残缺不全的身躯上忽然升腾起浓郁的黑烟,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整条小巷。
这黑烟似乎有着治疗的力量,扑灭了他身上的烈火,使他如蟒蛇蜕皮一般,焦黑的表皮、血肉迅速脱落,然后生长出新的筋骨、新的肌肤。
就连他那身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衣衫,都在瞬间恢复如初,那朵鲜艳而骚气的桃红色绢花,也好端端地别在他的胸前。顾旭和赵嫣均从这黑烟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邙山鬼王!”他们看了彼此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中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在刚才的战斗中,他们只顾着对付胡云,却忽视了一个问题——
胡云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作为邙山鬼王的“鬼侍”,胡云跟邙山鬼王的本体和其他“鬼侍”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拥有第六境实力的胡云,算是“鬼侍”中排得上号的存在,邙山鬼王肯定不会坐视他被两个年轻修士越境消灭。
再加上邙山鬼王觊觎着时小寒的“妖神体”。
那么它本体神魂降临在胡云的身上,也并非是一件难以预料到的事情。
不对,等等!
这应该不是邙山鬼王的本体魂魄!
顾旭微微皱眉,心头想道。
这滚滚黑烟着实气势磅礴,但它给顾旭带来的威压,却远远比不过“天龙秘境”中刚刚暴露真身的白辰。
“邙山鬼王本体,应该还在忙着折腾它自己的大事情,”顾旭大胆猜测,“目前,它只能分出一丝力量,助胡云修复身躯,却不可能直接真身降临,让胡云直接发挥出圣人之上的实力。
“我同赵嫣配合,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依旧能够解决他。”
于是,顾旭凝聚心神,开始尝试施展“焚天七式”的第四式——
“薪”。
薪,荛也。
即燃火之草。
在《焚天七式》书册的第四页上,绘有无数杂乱无章、或粗或细的黑色线条。而在这些线条的顶端,又有一团醒目的橘黄色光晕。
同样抽象至极。
顾旭能猜出这是一堆柴火,却想不出其中更深的含义。
但今天,看到破裂的“燧石”,看到残缺的“星盘”,看到赵嫣,看到自己,他终于豁然开朗。
若说“燧”,是造火之物,代表的是“希望”。
那么“薪”,便是火的载体,象征的是“传承”,是血脉、思想、道法的代代相传,是人形骸有尽而精神未死。
就像火神虽被仙雷劈死,但他盗取的火种却留在人间,驱散了黑暗,赶走了鬼怪;
就像赤阳子虽已身殒,但他的道却通过《焚天七式》留存下来,并在顾旭的手中重现于世;
……
顾旭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他的目光却一如既往地平静,施展法术也毫不迟疑。
这一瞬间,四面八方的断壁颓垣、残砖碎瓦,以及地面上腥红的血迹,俱成为他的薪柴。
其上火光氤氲,宛若天边红霞,明媚耀眼。
“薪”这一式的关键,在于联系——
可构建,可切断。
邙山鬼王与它的“鬼侍”们之间,同样可以理解为存在着某种特殊的传承关系。
而顾旭现在所要做的,便是切断他们两者之间的纽带,让邙山鬼王的力量无法支援到胡云。“景候融融阴气潜,如峰云共火相兼。霞光捧日登天上,丹彩乘风入殿檐。”
眼前的场景,让顾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样一首诗。
邙山鬼王固然强悍无比,但它的区区一缕分魂,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就像早晨的太阳能够驱散夜晚的阴霾一样。
巷内的黑烟在强光的照耀下很快四处散开,逐渐变得稀薄。
胡云身体修复的速度也骤然减缓。
不知是不是顾旭的错觉,他还注意到,在胡云那双原本冷漠空洞的眼睛里,隐隐浮现出一丝痛苦的情绪。
这样的神情,哪怕是在胡云刚才惨遭烈火炙烤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
待巷内的黑烟变得足够稀薄后,顾旭调集全身真元,准备再一次施展“燧”,将这个敢于伤害他未婚妻的“鬼侍”彻底焚烧成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宛如闪电划破夜色,暗沉的天际忽然闪过银白色的刺眼光芒。
紧接着,一道锐利的剑芒自天而降,将巷内的黑烟瞬间驱散的干干净净。
顾旭不禁抬头望去,看到厚厚的云层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了干净澄澈的蓝天。阳光从窟窿中照进来,刺得他双眼生疼。
在那万丈光芒之中,顾旭捕捉到了一个御剑飞行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削瘦、气质清冷的女子。
她身着黑色劲装,脚踏长靴,头戴一顶缀有一圈轻纱的竹编斗笠。尽管她的面容被轻纱遮掩,但顾旭仍能感受到她那锐利如剑的视线。
就在这个女子出现的刹那,胡云突然双手捂住脑袋,跌坐在地上,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正在经历极致的痛苦。
眨眼间,黑衣女子便收起了长剑,稳稳地降落在顾旭和赵嫣的身旁。
顾旭上前一步,朝黑衣女子拱手道:“在下驱魔司总旗顾旭,见过徐阁主。”
眼前这个清冷利落的女子,赫然便是蜀地剑阁的阁主、大齐王朝“五圣人”之一、苏笑的师尊徐曼。
顾旭虽未曾亲眼见过她,但却曾通过画像和别人的描述,对她的相貌和一贯的穿着打扮有所了解,再结合她的修为,因此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徐曼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原来你就是最近那个声名鹊起的年轻天才顾旭啊。能把《焚天七式》运用到这种程度,确实非同寻常。难怪苏笑总想找机会同你切磋切磋。”
“徐阁主过奖了。”顾旭回应道。
“徐师妹,你来了……”忽然间,跌坐在地、捂着脑袋的胡云开口道,声音痛苦而沙哑。
徐曼转头看向他,隔着那层白色轻纱,无人能窥见她的真实表情。
她向前两步,目光忽然被胡云胸前那朵绢花吸引。胡云伤痕累累,衣衫褴褛,而那朵绢花却色彩鲜艳,干净如新,显得格外突兀。<!--PAGE 4-->正当她要开口时,胡云身上再次黑气升腾,双目中的痛苦挣扎瞬间消失,重新变得冷漠而阴戾。
顾旭大概能猜到,这是邙山鬼王和胡云自身的意志,正在激烈地争夺这具身躯的控制权。
他没料到的是,胡云做了这么久的“鬼侍”,他的自身意志竟然仍然存留着,没有被邙山鬼王彻底磨灭。
而且,胡云与剑阁阁主之间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毕竟,当徐曼现身时,胡云的自我意识变得格外活跃、顽强,甚至隐隐抵抗住了邙山鬼王的控制。
“滚。”徐曼瞥了眼那股黑烟,语气冰冷地说道。
她没有出剑,但却有银色剑芒一闪而过,将黑烟斩得粉碎。
胡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眼神中再无空洞冷厉。
徐曼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捉住他胸前的那朵绢花,轻声问道:“胡师兄,这些年……你都一直把它戴在身上吗?”<!--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