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已经晋升第四境的顾旭来说,要战胜伍当归并不是件难事儿。
但顾旭并不想一见面就对这位上一代“神机营”的前辈痛下杀手。
毕竟他刚刚目睹了临终之际恢复自我意识的胡云,觉得“鬼侍”可能仍然有着被拯救的机会。
于是,他再次施展了刚刚掌握的法术“薪”,想要切断伍当归与邙山鬼王之间的联系。
只见街巷之间,霞明玉映,万道光芒驱散了四周的阴霾。
但却没能驱散伍当归眼中的冷漠与空洞。
尝试失败了。
顾旭叹了口气。
他明白,像胡云那样,心中存有执念,能够一直保持自我意识的“鬼侍”,终究是个例。
而伍当归的自我意识,则早已被邙山鬼王完完全全地抹去,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对不住了,前辈,”顾旭轻声道,“让我来帮你解脱吧。”
在他说话的同时,熔岩般灼烫的真元自他经脉滚滚涌出,朝着伍当归所在的位置奔腾而去,很快就把伍当归整个人淹没其中。
须臾间,伍当归的躯壳就彻彻底底从人间蒸发了。
青石板路面上,只余下那柄染血的杀猪刀,还有一个略带锈迹的金属挂坠。
顾旭心念一动,金属挂坠便从地上飞了起来,悬浮在他的眼前。
挂坠的样式,跟普通的长命锁很相似。
只是它上面刻的字,并不是“长命百岁”或是“平安幸福”,而是“游子当归”。
“这就是伍当归名字的来历么?”顾旭默默猜测。
他想,在这个名字的背后,一定藏着不少故事——不仅是一个人的故事,还是一个家庭的故事。
但随着伍当归身亡命殒,这些故事也葬入尘土。
他的家人——也许是一位“临行密密缝”的老母亲,也许是一位“挑灯夜补衣”的妻子,再也等不到这位游子的归去。
当然,不止是伍当归。
上一代“神机营”的其他修士也同样如此。
世人只记得祠堂石碑上那一个个被顶礼膜拜的名字,却忽视了这个名字曾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有着自己的人生、家庭和梦想。
顾旭叹了口气,把金属挂坠收进“闲云居”。
他打算,倘若以后有机会遇到伍当归的家人,就把这个挂坠交给他们——这算是伍当归在这世间留下的仅有的痕迹了。
然后他背着时小寒,踏着一片狼藉的街道,踏着残破的砖瓦和淋漓的鲜血,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了莱州府千户时磊。
这位准岳父大人正带着几个小吏,疏散惊慌失措的民众。
此时此刻,当顾旭迎面走来之际,时磊皱起眉头,目光牢牢锁定住他背上的时小寒。
“时大人,小寒的灵魂受了伤,需要拜托您照顾她一会儿。”
顾旭把时小寒放在时磊身边的石阶上,再次把“胡云的鬼侍身份”、“邙山鬼王觊觎时小寒的‘妖神体’”等简要叙述了一遍。同时,他还强调,如果有修复灵魂的丹药,一定要尽快给时小寒服食,能够加快她的恢复速度。
时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川”字。
说完这些后,顾旭转身就走,一刻也没有耽搁。
“你要去做什么?”时磊忍不住问了一句。
“和您一样,履行驱魔司官员的职责,”顾旭转过头,礼貌地笑了笑,“杀鬼,救人。”
话音落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时磊目送着他离去,心中感慨万分。
这个年轻人,为了解救时小寒,不惜冒生命危险,与一个拥有第六境修为的“鬼侍”战斗。
作为一个驱魔司官员,他也尽职尽责、身先士卒。
女儿今生能遇到一个不论是才学还是人品都如此出众的良人,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只愿他能如司首大人所预言的那样,顺顺利利地修炼至圣人境界,与小寒安安稳稳地相守百年……”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然而,顾旭刚走不久,又有一人急匆匆地朝着时磊飞奔而来。
来人是一个面容尚显青涩的小太监。
他气喘吁吁地将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递到时磊手中,尖声尖气地说道:“这是来自皇宫的紧急谕令。”
“皇宫的谕令?”时磊闻言,不禁有些诧异。
他连忙躬身,双手接过卷轴,毫不犹豫地将其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
“驱魔司总旗顾旭,与鬼怪勾结,意图谋逆,罪不可赦。
“现令驱魔司各级官吏、都城守备队、各兵营卫所务必尽快将其擒拿,死活不论。若有包庇,视为同罪。”
卷轴上的内容,让时磊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向面前的小太监,语气冷冷地问道:“这谕令真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吗?”
小太监打了个哆嗦,不明白时大人为何突然凶巴巴地盯着自己。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这是曹公公亲手交给我的,绝对不会有假。”
他口中的曹公公,自然是指秉笔太监曹通。
在小太监说话的同时,时磊也在谕令的末尾,看到了天行皇帝的印玺。
他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
“该死的时硕,”他不禁怒骂道,“整天就机关算尽,满脑子都是谋取私利,这下可好了,把咱们整个家族都算计进坑里了!”
时磊其实原本想连着时琼瑛一起骂,毕竟这桩婚事,是她给自己施加压力,催促着办下的。
而堂弟时硕,只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这位姑母在时家积威颇重。
时磊性子软弱,最终还是没有骂出口,只能把气全部撒在时硕身上。
“唉,小寒的运气真是不佳,”他在心头感叹道,“好不容易有了一桩合适的姻缘,对象却不声不响地成了反贼……”时磊并没有去想,也没有胆量去想顾旭为什么突然成了反贼。
在他这样的大齐王朝普通官员眼里,天行帝是神明般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能判断出错的。
“父亲,你怎么啦?”
看到时磊神情不对劲,旁边的时小寒不禁问了一句。
时磊转过头,望着女儿那双澄澈明亮、不见烦恼的大眼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撒谎道:“我没事儿。就是闯进洛京的鬼怪数量太多了,对付起来有些麻烦。”
“哼,真逊,连一群小鬼都解决不掉,”时小寒纤细的胳膊环抱在胸前,习惯性地跟父亲拌嘴,“刚才顾旭和幽州的赵小姐,两人联手就干掉了一个第六境的‘鬼侍’。等本女侠养好伤,收拾它们可不在话下。”
“是啊,是啊,我家的时女侠最棒了……”
…………
紫宸宫内,乾阳殿前。
燕国公赵长缨与邙山鬼王并肩而立,与丹陛之上的天行皇帝遥相对峙。
在筹谋这次复仇行动的过程中,赵长缨曾在心中酝酿了千言万语,打算在皇城内与天行皇帝当面对峙——质问他为何要暗中派人行刺瞿清秋,为何要采用制造谣谶这种阴险卑鄙的伎俩,又为何能容得下万里江山,却唯独容不下幽州赵氏。
然而,当他真正面对天行帝那双璀璨的金色眸子时,所有的话语却都堵在了喉咙处,无法说出口。
并非因为皇帝用法术封住了他的嘴。
而是因为,这位皇帝虽然看似站在他的面前,实际上却好像站在九天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一如他的年号——
“天行”,乃天道之意。
无情的天道,只会按照既定的规律行事,对世间生灵一视同仁,并没有闲情逸致去倾听一个凡夫俗子的爱恨情仇。
在这位皇帝面前,不论说什么,似乎都是徒劳的。
因此,赵长缨选择保持沉默,直接动手。
不过旁边的邙山鬼王动作更快。
作为大楚皇陵中诞生的怨魂,它的身上聚集着数代大楚皇帝对故国的留恋,以及亡国的怨恨。
因此,在天行皇帝露面的一瞬间,它就开始从洛京城内“鬼侍”们身上调集力量,气息迅速攀升。
这便是邙山鬼王比一般的“凶神”级鬼怪强大的地方。
平日里,“鬼侍”能够作为它的耳目,混在人族之中,替它做一些身为鬼怪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
关键时候,它又能把众多“鬼侍”身上的力量汇集于一身,使自己瞬间爆发出极为恐怖的战斗力,令人防不胜防。
说时迟,那时快,邙山鬼王手中握着风水师白辰的那柄长剑,脚上踏着剑术大师苏昊的“逍遥步”,同时施展“不败刀神”胡云记忆中的《平天剑诀》第一式“龙嗥”,朝着大殿门前的天行皇帝狠狠劈去。“鬼侍”们的绝活,就是邙山鬼王的绝活。
作为一个重度收藏癖,邙山鬼王在把修行者变成“鬼侍”后,便会搜他们的魂魄,读取他们的记忆,把他们掌握的厉害招式,统统变成自己的。
当然,对于那些涉及大道真意的上品招术,邙山鬼王或许无法完全施展出它们的神韵。
但它胜在自身力量足够强大。
哪怕这些招式徒有其形、不备其神,也能发挥出不俗的威力。
…………
洛京城里。
苏笑正手握长剑,与自己的亲生父亲,以及另外两个黑衣蒙面的“鬼侍”,进行着寸步不让的激烈搏斗。
此刻他的心情复杂至极。
他不忍对父亲痛下杀手。
但父亲的剑却毫不留情,招招致命,令他不得不竭尽全力抵挡。
忽然间,三个“鬼侍”身子一软,齐刷刷地跌倒在地。
他们剑锋上的真元光辉一齐熄灭。
苏昊背后的“火德星君”法身,也随之消失不见。
苏笑愣了一瞬,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
洛京城的另一个角落。
一个身材削瘦、面有菜色的年轻男子,正拿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跟几个驱魔司的官吏缠战在一起。
此人也是上一代“神机营”的成员,姓“庄”名“醒尘”,以擅长棍法而出名。
不过现在,他也成了邙山鬼王的“鬼侍”。
能入选的“神机营”的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在庄醒尘那密集如雨的棍法下,几个驱魔司官吏已经遍体鳞伤、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活活打死。
但就在这时,庄醒尘忽然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双腿一软,重重跌倒。
他手中的棍子也掉落在地,“咕噜咕噜”滚了老远。
…………
在距离洛京城数里、靠近邙山的一间草庐里,一个身穿布衫、体型壮硕的中年妇人正闭着双眼坐在蒲团上。
这个妇人是来自南疆的蛊师,名叫“胡滢”,以前是上一代“神机营”的成员,现在也成了邙山鬼王的“鬼侍”。
不久前,顾旭在商人杨长福的四合院,还与她进行过一场神魂层面的惊险战斗,成功抹除了她留在杨长福精神世界里的“心蛊”。
但被她种下蛊虫的,远远不止杨长福一人。
此时此刻,她正如下棋一般,操纵着这些中了巫蛊之术的人,在洛京城里制造混乱,忙得不亦乐乎。
可忽然间,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蛊虫的控制。
“啊,主上!”她惊呼一声。
紧接着,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体内的真元被抽得一干二净。
…………
这些“鬼侍”们被抽走的力量,此刻都汇聚在邙山鬼王的剑锋上,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前方的天行皇帝。
像是奔腾的野马,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暴怒的凶手,誓要以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个头戴冕旒、身穿明黄色帝袍的身影撕成碎片。<!--PAGE 4-->邙山鬼王瞬间爆发的这股力量,让旁边第八境的赵长缨都感到心悸——赵长缨觉得,如果是自己站在天行皇帝的位置,必须得倾尽全力,拿出保命的底牌,才有机会抵挡得住这一招,还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天行帝的目光依旧平静而冷漠。
面对邙山鬼王雷霆万钧的一击,他只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
举起手中的“泰阿剑”,自上而下,缓缓斩落。
不像是挥剑战斗的剑客。
更像是法堂上的主审官举起“惊堂木”拍于桌面,以震慑面前的犯人。
剑轻轻落下,却伴有雷声轰鸣。
天穹中的黑云向四周散去,万道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隐隐能从中窥见五爪金龙的虚影,听到悦耳的仙乐奏鸣。
这无疑是一幅神圣庄严的画面。
宛若仙界之门突然开启,九天之上的仙君将要携天兵天将,腾云驾雾,降临人间。
看到这样的场景,洛京城内的不少百姓一时热泪盈眶,竟忽略了周围的鬼怪,朝着皇宫的方向虔诚地跪下,感谢伟大的上苍和皇帝陛下没有在这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抛弃自己。<!--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