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旭跟在禁卫军统领王冠羽的身后,沿着宽阔的天街,朝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身着银甲、手持刀剑的修士围在他的四周,身上散发着威严肃穆的气息。
顾旭的身上并没有戴枷。
但是当银甲修士们全部用武器指着他的时候,他便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不仅封住了他的真元,令他无法施展任何法术,也没法从闲云居中取出任何物品,还把他的行动限制在一定范围内,无法朝其他方向逃跑,只能乖乖跟着王统领前往皇城。
顾旭知道,这是专门用于对付修行者的“六合封仙阵”——其依托于“天龙大阵”的力量,必须得由洛京城的禁卫军修士在得到皇帝授权的条件下才能施展出来。
唯二没有被封禁的,只有“光阴”和“乾坤”。
倘若他愿意,依旧可以使用。
“若是我能找到六合封仙阵的漏洞,或许还有机会借助其力量逃脱……”他心中暗想。
“王大人,我能否请问一下,”他一边走着,一边向王冠羽询问道,“皇上究竟是以什么罪名,下令将我逮捕的?”
“叛国罪,”王冠羽态度冷淡地答道,“勾结鬼怪,意图谋逆。”
“可是王大人,自鬼怪破城而入后,我一直在尽己所能,斩妖除魔,”顾旭道,“不仅解决掉了潜藏在京城的、被邙山鬼王变成‘鬼侍’的胡云、伍当归等人,而且还杀掉了数十只‘游魂’、‘野鬼’等级的鬼物。
“剑阁的徐阁主可以为我作证。”
王冠羽沉默着,没有理会他。
“王大人,那您是否知道,是谁向皇上告发的我?他手上是否有确凿的证据?”顾旭又问。
王冠羽依旧不吭声。
顾旭明白,自己与当年的青州陆氏一样,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在天行帝想要铲除一个人时,是不需要任何证据的。
…………
一行人沿着石桥,穿过漂浮着尸骸与灰烬的洛河,从最侧边的掖门步入应天门,随后又经过承天门,最终抵达了午门前的广场。
上百名禁军士兵把守在这里。
他们披盔戴甲,队列整齐,宛如一片钢铁森林,矗立在灰白整齐的地砖上。
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在他们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使广场氛围森严而肃杀。
午门之下,站着一群服饰颜色各异的官员。
为首那人,是一位白发苍苍、身着大红色官袍的老者,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顾旭认出,此人正是内阁首辅谭鹤鸣。
他蓄着长须,脊背微驼,双眼微微眯着,给人一种精神萎靡不振的感觉。
天行帝平时忙于修炼,亲口吩咐臣子们要做的事情少之又少。
因此,对于朝臣们而言,他所提及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至关重要的国家大事。不管是否与自己直接相关,谭首辅都会亲自过问,务必确保不出任何差错。“逆贼顾旭,你可知罪?”
注视着被押解而来的顾旭,谭鹤鸣用平淡而冷漠的口吻问道。
顾旭面色平静,默不作声。
在他的脑海中,“智慧”权柄正在飞速运转,推算着“六合封仙阵”在空间上的漏洞。
一旁的校尉猛地跨前几步,厉声喝道:“首辅大人正在问你话呢!若想死得痛快些,就赶快跪下认罪!”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起脚,带着一股劲风,狠狠地踹向顾旭的小腿。
顾旭的真元已被封锁。
在这突如其来的猛力之下,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摔倒。
他眉头微皱,却依然一声不吭。
在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刻,他迅速用手撑住地面,勉强稳住了身子。
“在这认罪书上面摁个手印吧,”谭鹤鸣将一张纸朝他扔来,像是把一根啃剩下的骨头甩给路边的野狗,“陛下仁慈,若是愿意诚恳认罪,可以看在你往日在驱魔司勤恳工作的份上,留你个全尸。”
纸张如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顾旭的目光迅速扫过认罪书。
十余条罪状,字迹工整地陈列在上面——
“勾结鬼怪”、“泄露机密”、“贪污受贿”、“欺男霸女”、“污蔑诽谤”……
配上旁边看似有理有据的描述,简直就是个十恶不赦、让人恨不得千刀万剐的恶霸奸贼形象。
看见认罪书上的内容,顾旭不禁心头冷笑:你们这些人,是把自己干过的事情,全部扣到我头上了吧!
“勾结鬼怪”、“污蔑诽谤”也就算了。
说我一个连洛京房子都买不起的人贪污受贿,一个两世处男欺男霸女……就算是编,能不能不要编得这么离谱?
“逆贼,陛下宽宏大量,给你认罪伏法的机会!你到底——”
那刚刚踹倒顾旭的校尉,此刻拔出寒光闪闪的佩刀,直指顾旭的脖颈。
顾旭依旧沉默着。
这一瞬间,他的双眸变成了深邃的靛蓝色。
校尉的话语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拽住,无限地拖长,最终湮灭在死一样的沉默之中。
不远处,原本在风中飘扬的大齐王朝白底金龙旗骤然静止,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地定格在旗面之上。
空气中的灰尘在阳光下悬停,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光阴”权柄,启动。
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一幅静止的图画。
而顾旭,成为了这幅图画中唯一的动态存在。
他宛如一名演员,独自在戏台上演绎着独角戏,而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以手撑地,从地上爬起来。
抬起脚,“砰”地一声,将刚刚那个态度粗暴的校尉重重踹倒。
那校尉动弹不得,如同一尊雕像,面朝下直挺挺地砸在地上,脸部摔得青肿不堪。
然而,在这静止的时间里,他无从反抗,无从抱怨,只能任由顾旭为所欲为。顾旭轻笑一声,弯下腰,掰开校尉的手指,拾起那把寒芒凛凛的佩刀。
随后,他拎着刀,大步朝着前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谭鹤鸣走去。
“首辅大人,”他轻声说,“你知道一个修行者,在什么时候是最强大的么?”
被“光阴”定住的谭鹤鸣,自然听不到顾旭在说什么。
而顾旭也并不指望听到他的回答。
他笑了笑,自顾自地说道:“不是在他顿悟的时候,不是在他破境的时候,不是在他获得法宝的时候。
“而是在他彻底放下一切顾忌。
“不再畏惧于死亡,不再受限于世俗规则的时候。”
过去,为了改变英年早逝的命运,为了在三十岁前修至圣人境界,为了稳定地获取修行资源,他一直在驱魔司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面对世间的种种不公,面对朝堂吏治的败坏,面对芸芸众生所遭受的苦难。
他一怒之下……
也就只是怒了一下罢了。
毕竟,大齐王朝垄断着全天下的修行资源,牢牢把控着他的生存命脉,他哪里敢与朝廷真的翻脸呢?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你们都说我是反贼,那我总得有点反贼的样子,对吧?”
他的笑容愈发灿烂,嘴角高高翘起,以至于面部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然而,这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他深邃的眼瞳之中,依然透着刺骨的冷冽。
在他身后,无数灰尘泛着桔红色的火光,犹如夏夜中的萤火虫,如梦似幻。
“六合封仙阵”,已然破解。
下一刻,伴随“嗖”地一声,银白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月牙般的弧线。
谭鹤鸣的脖颈上随之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顾旭手中的刀刃,也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起谭鹤鸣的头发,竟然把他的脑袋从躯干上直接拎了起来!
而谭鹤鸣的身体,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一命呜呼的事实。
顾旭一手持刀,一手拎着人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踩着紫宸宫整齐堆砌的大理石地砖,如同卸下千钧重担,步伐前所未有的轻盈畅快。
数百名禁军士兵岿然不动地拱卫在道路两侧,仿佛是在列队恭送他一般。
随后他通过正中央的门洞,走出了承天门,走出了应天门。
在他离开皇宫的刹那,谭鹤鸣失去脑袋的残躯轰然倒地。
鲜血从他脖颈的脖颈喷涌而出,沿着地砖的缝隙肆意流淌,四处蔓延,将那张掉落在地的认罪书全然浸透。
那刺眼的红,比他身上的大红官袍更要鲜艳几分。
四周的士兵们面色惊愕地看着地上的尸骸。
只见其肌肉松弛,皮肤黯淡斑驳,脖颈处的皮肤皱缩在一起,像是干枯的树皮。这个枯槁的老人,曾凭着皇帝的宠幸显赫一时,万人追捧。
但他死时的模样,并不比修建神庙被累死的民夫、修建堤坝被淹死的工匠、改种灵株被烧死的农民、买不起丹药走火入魔的低阶修士更加体面。
…………
户部尚书府邸。
当洛京城墙坍塌、大批鬼怪肆虐入侵的时候,户部尚书尹泉早已在家丁们的护送下匆匆躲回了自己的宅院,藏在重金聘请修行者布置的防御阵法中瑟瑟发抖。
他紧紧攥着皇帝所赠的玉佩,手心里全是汗水,心中只祈祷陛下保佑,让这场危机能够早日平息。
在他的身边,二十多个儿子紧紧地挤在一起。
至于平日里那些与他一同荒**享乐的美貌姬妾们,则被他毫不留情地赶出了防御阵法之外——
废话,阵法的覆盖空间如此有限,如此宝贵,怎能容得下这些非亲非故之人?
待到城里的鬼怪被皇帝消灭干净,天龙大阵重新恢复正常运转,尹泉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热泪盈眶,嘴里滔滔不绝地对皇帝歌功颂德。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裤裆已经变得有些潮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他不仅被吓得尿了裤子。
还因为上了年纪,尿得断断续续。
“快,把我的虎子拿来!”他匆忙地朝着身边的一个儿子吩咐道,“还有,把方絮也叫来!”
“虎子”,就是夜壶。
尹泉的“虎子”,由青釉制成,造型精美,价值不菲。
“方絮”,则是“纸”的雅称。
而在尹泉的府中,“方絮”还是一个皮肤白皙、正值黛绿年华的少女的名字。
她衣衫单薄,捧着“虎子”,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来,然后在尹泉面前双膝跪地。
尹泉又称她为“美人纸”。
正当尹泉解开裤裆的那一刹那,空气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了一道道灰黑色的波纹,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四周的精美家具,包括那黄花梨木太师椅、鸡翅木圆角柜、楠木画案等,在触及到这些奇异波纹的瞬间,竟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成数块,切面平滑如镜。
尹泉吓得脸色惨白,一时之间,竟全尿在了自己的手上。
这时,一个容貌俊朗的年轻人,一手拎着染血的长刀,一手提着血淋淋的人头,从空间裂缝中缓步而出。
那人头的伤口处不断滴血,将他青色布衫的衣摆染得一片血红。
“顾……顾旭……顾总旗,你怎么来了……”
“别叫我总旗,我现在已经是反贼了。”顾旭淡淡一笑,随手将手里的人头放在旁边破损的几案上。
尹泉终于看清楚了死者的相貌。
须发皆白,面似靴皮。
那双浑浊的老眼,就算是在死的时候,也透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PAGE 4-->不是首辅谭鹤鸣,又是谁呢?
看到那把沾着血迹、寒光凛冽的长刀,尹泉终于明白了顾旭要做什么事情。
“你……你不能……你不能杀我,”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上下牙齿因颤抖而不住地碰撞在一起,“我……我是陛下的亲信……你……你之前被关进刑部的大牢,还……还是我去求的情……”
说话时,他用颤抖的手紧握着玉佩,将它高高举起,试图挡住顾旭那锐利的视线。
仿佛这不是一枚玉佩,而是世上最坚固的盾牌。
有它在,他便能刀枪不入,万法不侵。
…………
注:《初学记》卷二一引汉·服虔《通俗文》:“方絮曰纸。”<!--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