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旭看着玉佩,沉默不语。
恍惚之间,玉佩上雕刻精美的祥云仿佛被一阵大风吹散。
云层散去,露出下方匍匐陋巷的乞丐,烈火焚烧的田野,洪水泛滥的洛河,行走驿道的百鬼,堤坝之下的枯骨……
高堂之上,浆酒藿肉,象箸玉杯。
乡野之间,民生凋敝,鸿雁哀鸣。
这就是大齐。
一人独治,予取予夺。
满朝朱紫,刮尽四海之民财,以博一人之欢心。
这枚玉佩,对于尹泉而言,或许是一枚无价的免死金牌。
然而,在顾旭的眼里,它不过是一个套在狗脖子上的项圈罢了。
尽管这玉佩暗藏着防御符阵,但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破解它并不难。
它真正的力量,并非来源于符阵本身,而是源自于大齐王朝的尊卑秩序,来自于天行皇帝的无上威势。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
寻常人见了这狗项圈,或许会因为畏惧狗的主人,就算被这恶犬咬了一口,也只能忍气吞声。
但顾旭不一样。
他已经是个反贼了。
他过去的一切努力,一切隐忍,都早已付之东流。
即便他能顺利摆脱追捕,逃出国境,也会因为难以找到获取丹药资源的途径,修行之路被迫中断,最终壮年夭折。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人固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那他倒不如拖几条恶狗一起下水。
一边想着,他一边挥动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直朝着尹泉的脑袋砍去。
尹泉吓了一跳,连底裤都没提起来,光着白花花的屁股,便踉跄着后退。
一不小心,被地上的“虎子”绊倒,“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他手中的玉佩焕发出璀璨的金光,伴随着阵阵龙吟声,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阻挡在顾旭面前。
但顾旭依旧面色淡然。
只见他心念一动,他的身后出现了成百上千的桔红色光点,升腾在空中,像是夏夜里飞翔的萤火虫。
然后如流星雨般,拖着明亮的焰尾,向前奔腾而去,撞击在金色屏障上,将其穿透得千疮百孔。
下一刻,顾旭向前迈步,转眼出现在了尹泉身侧。
第一刀,从侧边捅进了尹泉的腰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连同肠子也一并流淌了出来。
光溜溜的大腿,顿时染上血红。
尹泉发出了杀猪般凄厉的嚎叫。
第二刀,横扫而过,划过尹泉的脖颈,令他人头像西瓜般噗通落地。
他双眼圆睁,惊恐和痛苦永远地定格在了脸上。
“难怪小寒这么喜欢用刀,”顾旭看着眼前的尸体,心头默默想道,“砍起人来,比符篆畅快多了。”
当然,他并未修习过任何刀法。他用刀,也就只敢欺负下没有修为的凡人罢了。
只听见“当啷”一声,长刀被他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随后,他一手拎起一个血淋淋的脑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跪在一旁的少女“方絮”终于从刚才的惊悚画面中回过神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从地上勉强爬起来,却依旧不敢直起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躲到了墙角边,生怕被顾旭发现。
顾旭身为修行者,拥有强大的神识力量,自然不可能忽略她的存在。
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转过头,朝着少女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道:“你自由了。还有你的同伴们,也都自由了。”
少女仍然蜷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顾旭看了眼自己手上拎着的两个人头,以及青色衣衫上的血迹,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模样对于这位小姑娘来说确实有些吓人。
同时,他也感觉到大齐朝廷的追兵已在不断逼近。
于是,他不再耽搁,迅速催动星盘,身形一闪,再次撕裂空间,消失在了原地。
…………
片刻之后,顾旭抵达了洛京东城门附近。
今日,他先是经历了洛水大会,随后又多次施展了“光阴”、“乾坤”、“焚天七式”这等消耗巨大的招术,此刻真元已经所剩无几。
强烈的疲倦和眩晕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早已无法进行长距离的瞬移。
之所以选择用最后一次传送机会来到东城门,是因为邙山鬼王麾下的鬼怪在此处城墙上搞出了一个大窟窿。
如果他的运气足够好,或许可以以此为突破口逃离洛京。
然而,他未曾料到的是,随着天行帝的出关,天龙大阵得以恢复的同时,城墙的缺口竟然也已大半修复。
而且朝廷中那些在面对鬼怪时推诿扯皮、拖拖拉拉的修行者,在抓捕他的时候却异常积极,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顾旭的身形刚从虚空中显现出来一小会儿,大批来自刑部、禁卫军、驱魔司的修士就已经在城楼上下、道路前后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抬起头,便看见数以百计的都城守备队士兵手持雕刻了符阵、闪烁着法术光芒的手弩,在城墙的箭垛处整齐划一地指向他。
“呵。”
顾旭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若是对付鬼怪,他们也能如此严阵以待,岂会容许洛京轻易被鬼怪攻破,导致城中平民尸骸遍地?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心念一动,催动体内最后一点真元,将手里的两个头颅高高地挂到了洛京城门上。
并在旁边刻上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杀人者,顾旭!”
在更远的地方,一些灾难之后正为亲人收殓尸骨的百姓,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他们都远远地观望着,不敢靠近。
其中有几个人,就在今日不久前,还亲眼目睹了顾旭与鬼怪奋力作战的场景。
对于朝廷突然对顾旭兵戎相向的举动,他们感到困惑不解。
还有几个眼神锐利的人,认出了那两个被悬挂在城门上的死者的身份。
众所周知,大齐王朝的阁老们,大都名声不佳。
“饥鹰首辅”、“饿狼尚书”之类的绰号长期广为流传。
正因如此,当这些百姓亲眼目睹两大贪官被顾旭斩首示众时,只觉得大快人心,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得到了宣泄。
有人情不自禁拍手称快。
还有几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高呼抗议朝廷对顾旭的不公待遇。
不过很快有禁军士兵出列,将他们逮捕,抓去了牢狱。
此时此刻,只听到城墙上一位军官大声喊道:“逆贼顾旭在此,你们还不快放箭!”
话音落时,箭如雨下。
千上万支箭矢划破长空,带着斑斓的法术光芒,留下一道道如梦似幻的光轨。
除此之外,城楼上还有数道光线从阵法中投射而出。
它们在空中交织汇聚,形成了一座青铜宝塔的虚影。
九条五爪金龙环绕宝塔四周,散发出磅礴而令人心悸的威压。
箭雨中央,宝塔之下,少年面色苍白,青衫染血。
这些原本应用于抵御城外强敌的武器,此刻却用在了他身上,锁住了他全身的经脉,几乎要将他的脊梁碾碎。
但他的双眸依然沉静。
犹如水波不惊的湖面,倒映着一场盛大而绚烂的流星雨。
他像一个殉道者般张开双臂。
漫天流星向他飞来。
它们撕破他的衣,穿透他的皮,浸入他的血肉,钉入他的骨。
鲜血自他遍体的伤口汩汩流出,顺着他的躯干和双腿流淌一地,勾勒出了青石地砖的纹路,形成了一幅鲜红色的写意山水画。
顾旭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恍惚之中,那个容貌与他一模一样的白发少年模模糊糊出现在了他前方的不远处。
他微笑着,和顾旭一样地张开双臂。
五颗铁钉自天而降,将他牢牢钉死在高大巍峨的城墙上。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顾旭的脑海中莫名而混沌地浮现出一个前世广为流传的说法:在流星雨降临的时刻许愿,最为灵验。
我还有什么愿望呢?
他想了想。
“愿前世的亲人朋友,能彻底忘掉我。”
“愿陈大人、小寒、上官道友以及驱魔司的同僚们,勿受我这个逆贼的牵连。”
“愿这天下芸芸众生,从今以后能少受些苦难。”
默默许完愿望,他摇摇晃晃,仰面倒下。
背对血海,面朝星雨。
…………
远处,观望的平民百姓数量逐渐增多。他们推推搡搡,街道很快就变得拥挤不堪。
当顾旭倒下的刹那,有的人紧抿嘴唇,有的人握紧拳头。
有的人移开目光,有的人深深吸气。
有的人将千言万语憋在腹中,有的人将熊熊烈火压在心底。
有的人鼻梁一酸。
舌尖舔了舔嘴角,竟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
与此同时。
一间昏暗的地下密室。
桌上,一面古朴的青铜镜上清晰地映现出洛京东城门正在发生的场景。
桌前,一个高挑窈窕的绿裙女子双膝跪倒,额头触地。
“司首大人,求求您,救救他吧!”
她用带着哽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恳求道。
驱魔司司首洛川站在她的面前,沉默不语,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按理说,他在皇城与赵长缨一战之后,本应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被皇宫侍卫们送去自己的府邸卧床养伤。
然而,他竟奇迹般地出现在此地,看上去毫发无伤。
许久之后,待到顾旭受伤倒在血泊之中,洛川终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其实,这些都是他很久以前,自己安排的啊。”
“他自己安排的?”绿裙女子抬起头来,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他曾说过,要打破这座看不见的牢笼,战胜强大的敌人,他就必须承载世间的香火,成为新的大荒之主,”洛川道,“他还说过,大荒芸芸众生,不一定记得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但一定会记得那些挺身而出为他们牺牲的人。
“唯有不惧牺牲,方可颠覆囚笼。
“这便是他重获新生之后,为自己所选择的‘道’。
“他愿意去做那颗火星,点燃这个昏暗的世界。”
在洛川说话的同时,血泊中顾旭的手腕上,一个墨玉手镯悄然碎裂。
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口,开始在一股无形力量的作用下飞速愈合。
四周的朝廷官兵正欲扛起他的身躯,准备将他送走时,站在铜镜边上的洛川轻轻挥了挥手。
“是时候了。”他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顾旭的身体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