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司总旗、符道大师、龙门书院教习、本届‘洛水大会’魁首顾旭,暗中勾结鬼怪,意图谋逆!”
大齐朝廷刚一公布对顾旭的通缉令,就在京畿之地引起强烈轰动。
众人起初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听到了太多太多关于顾旭的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
比如他破解了陆氏凶宅之谜,成为名器“惊鸿笔”的主人;又比如他开创出“火字符”,使得不懂符道的修士也具备了画符杀鬼的能力。
可以说,在众人眼中,顾旭已是大齐王朝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新星。
未来必将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但现在他却摇身一变,成了叛国的奸贼。
这样的讯息,给众人带来的震惊,绝不亚于当年内阁首辅陆桓犯下叛国罪。
不过很快,市井间便有流言四起:
有人说,顾旭之所以拥有惊世骇俗的破境速度,是因为他修炼的是通过吞噬别人的灵魂来获取真元的“鬼修之法”。
有人说,顾旭之所以博闻强识,知晓天下各类道法招式,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一个伪装成人类的千年老鬼,拥有漫长的寿命和丰富的阅历。
更有人说,他之所以能奇迹般地逃脱朝廷的追捕,突然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这更能证明他是个等级不低的鬼怪。
……
这些故事编得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偏偏有很多人愿意相信,还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也有人坚决不相信顾旭会叛国。
尤其是那些亲眼目睹顾旭在京城斩杀鬼怪,又把两个大贪官的脑袋挂在城楼上的平民百姓。
他们坚定不移地认为,顾旭一定是遭受了奸臣的陷害——就像他不久前被诬陷入狱一样。
但他们的声音太过微弱。
在这个皇帝地位堪比神明的国度,当众人得知“诛杀逆贼顾旭”是陛下出关后亲自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后,这些百姓们的声音很快就被压制下去,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人们以往对顾旭的赞誉、褒奖、推崇,纷纷转变为贬低、排斥、唾弃。
比如龙门书院,在看到通缉令的瞬间,立即将顾旭的名字从教习名册中划去,以撇清与顾旭的关系。
…………
此时此刻,莱州府千户时磊手持婚书,站在自家宅邸的火炉边。
在他身旁,站着先前为顾旭和时小寒牵线搭桥的媒人们。
以及听说顾旭叛国之后,不远千里从胶东行省赶来的姑母时琼瑛。
至于时小寒本人,则还在榻上养伤。
昨日,时琼瑛一跨入宅邸大门,就找上了时磊,把他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说他这个当爹的,在给女儿找良人的时候,被蝇头小利迷了心窍,竟然不自己核查下那小子的背景,让咱们时家跟罪该万死的叛国逆贼牵扯上了关系。万一陛下一怒之下,跟当年青州陆氏谋反一样,来个株连九族,整个时家岂不是全部完蛋?
听到时琼瑛的话,时磊倍感委屈。
他心想:当初催着我给女儿订婚的不是你吗?怎么现在出了问题,全让我来背锅了?
但时磊一向性子懦弱,从来不敢反驳姑母的话,只能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尽快解除婚约,跟那叛国逆贼彻彻底底断绝关系。
在大齐王朝,婚姻注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论是订婚还是退婚,都需要父母和媒人的在场。
订婚时,由媒人负责书写婚书,写好后一式两份,由男女双方父母长辈按下指印,各自保管。
男女私下口头定亲,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
而退婚时,倘若两家达成协议,也将由媒人书写一份解除婚约的文件,然后销毁原先的婚书,退还各自的定亲信物。
当然,如果遇到特殊情况,那就需要特殊处理。
比如像顾旭这样的叛国逆贼,在退婚的时候,就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见。
时磊拿着婚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媒人们的面前,将其扔进熊熊烈火之中。
只听见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顾旭此獠,滔天作逆,目无君父,狗行狼心,通敌叛国。我……我全家老小,誓与之恩断义绝、不共戴天。
“这份婚约,是我和女儿先前受他花言巧语蒙骗,在不知其真面目的情况下签订的。现在……现在就当它从未存在过吧。”
火炉里,炽热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大红色的婚书,黑色的字迹和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手指印瞬间化作灰烬。
随后,时磊又吩咐仆役们取出顾旭先前送来的聘礼,包括聘饼、海味、茶叶、芝麻、布匹等等,堆放在院落里。
顾旭现在成了朝廷钦犯,聘礼自然不可能原路退回。所以时磊使用真元之火,把它们统统烧成了灰,以表明时家同顾旭就此一刀两断,从此再无瓜葛。
至于顾旭送来的“纳采礼物”——两只大雁,时磊则打开笼子,将它们放归天空,今后它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
与此同时。
躺在**养伤的时小寒突然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看见顾旭沿着一条狭长崎岖的路,朝着远方走去。
她竭尽全力奔跑,想要追上他的步伐,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只能目送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打了个寒战,从噩梦中惊醒。
然后她穿着白色的单衣,赤着嫩白纤秀的脚丫,从**爬下来,磕磕绊绊地走出自己的房间。
她肚子里装了许许多多的问题——比如顾旭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有没有在战斗中受伤,他什么时候会来这里探望自己……准备向父亲一一询问。
然而,刚一走到院落中,她就看见父亲在媒人们的见证下,用真元之火烧毁顾旭先前送来的种种聘礼。父亲神情疲倦,双眼泛红,正用沙哑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念叨着“要与国贼断绝关系”、“不承认这个犯下谋逆大罪的女婿”之类的话语。
望着一件件聘礼在熊熊烈火里化为灰烬,时小寒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她迈着虚弱的双腿,飞奔向前,同时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着:
“顾旭不是国贼!他救了我的命!不要解除婚约!”
不过刚跑几步,她就两腿一软,跌倒在地,摔得膝盖生疼。
看到摔倒的宝贝女儿,时磊立即心疼得皱起眉头。
他匆匆上前,伸手把时小寒从地上扶起来,嘴里关切地问道:
“摔到哪里了?痛得厉害吗?需不需要我帮你上点药?”
但时小寒根本不理会他。
她挣扎着,想要扒开时磊搀扶她的双手,去抢救顾旭的那堆聘礼。
可时磊的手臂却像钢铁一样,牢牢箍住她,令她无法挣脱。
“小寒,别做傻事儿,”时磊苦口婆心地对她说道,“我这么做,是为你好。
“顾旭现在的身份是朝廷钦犯。我不可能再让你嫁给他的。
“你是我的宝贝女儿,是世上最漂亮最优秀的姑娘,今后肯定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除了顾旭,我谁都不嫁!”时小寒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道。
时磊默默叹了口气,他觉得这是自家的傻闺女一时无法接受顾旭身份的转变,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但他相信,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也会让懵懂的年轻人变得成熟起来。
等时小寒再长大一些,她应该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也会渐渐淡忘掉这段青涩的感情,踏入新的生活。
于是,他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瓶助眠的药水,将其倒进时小寒的口中。
娇小的少女很快便沉沉睡去,不再挣扎。
然后,时磊把女儿抱回房间,将她放在**,替她盖好被子。
“抱歉,小寒。”
看着女儿甜美宁静的睡颜,时磊轻声说道,目光中透出复杂的情绪。
停留片刻后,他重新回到院落,对身边的媒人们说道:“小女性格单纯、少不更事,受顾旭那奸贼蒙骗,至今仍然对其念念不忘……让各位见笑了。”
媒人们则纷纷同情地表示,顾旭那厮擅于伪装,连圣人们都没能看透他的真面目,更何况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同时他们还不忘张罗生意:倘若时大人今后要为女儿另择夫婿,一定要记得联系我们。
…………
洛京城,寿昌坊。
俗话说,“树倒猢狲散”。
当顾旭从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变为人人喊打的叛国逆贼,这座他名下的丹药作坊也不复往日生意兴隆、人头攒动的景象,变得门堪罗雀、凄凉冷清。
作坊中不少因仰慕顾旭名声而来的修士,也纷纷带着行李,各奔东西。按理来说,顾旭犯下叛国罪,他的一切财产都将收归朝廷所有。
但是,考虑到“寿昌坊”最大的东家是时小寒。
再加上顾旭杀了两个阁老后,大齐的世俗政务基本上完全落在了昭宁公主的肩上。
昭宁公主的执政风格一向以怀柔为主,并且她一直对顾旭颇为欣赏,所以当得知顾旭“叛国”的消息后,她一时之间还有些难以接受。
因此,在皇帝没有专门提及如何处置顾旭同党的前提下,昭宁公主便下令只逮捕顾旭本人,不牵连他的亲友。
“寿昌坊”也从此成了时家的产业。
而那块顾旭亲笔书写的“寿昌坊”牌匾,早已被朝廷官兵从大门顶上粗暴地拆下,丢进火炉里,烧成了灰。
此时此刻,在那光秃秃的大门前,一位效力于时家的管事,正紧抓着沈丘的衣袖,不厌其烦地劝说道:“沈公子,请您留下来吧!这间丹药作坊凝聚了您的心血,您难道忍心看着它一天天走向衰败吗?
“沈公子,时家富甲一方、基业雄厚,它能给您的待遇,绝对不会比那个叛国逆贼顾旭给您的差。
“留在这里,您可以毫无顾忌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不必担心受到任何牵连——”
“——这番话,是时千户教你说的吧!”沈丘背着轻便的行囊,用一贯尖锐的口吻打断了管事的话。
那管事愣了一瞬:“这都被您猜到了?”
时家人自然清楚,“寿昌坊”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发展壮大,完全离不开沈丘的用心经营。
在他们看来,若能说服沈丘留下来,为时家效力,那么时家或许就能借助“寿昌坊”这个跳板,顺利地将自家的产业从胶东扩展到京城。
那管事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但沈公子,您要知道,时大人对您是非常有诚意的。如果您愿意留下来,他愿意付出更高的薪酬——”
“我拒绝。”
沈丘淡淡地说道,同时把自己的袖子从杨管事手中抽出,然后转身朝着人影寥落的大街走去。
他的个子很矮小,但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家管事施展身法,匆匆追上他,急切地说道:“沈公子,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您应该清楚,您现在的身份有些敏感,倘若离开了这里,日后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归宿——”
“——替我转告时大人,”沈丘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地说,“我沈丘这辈子,只会认一位东家。”
话音未落,他便步若疾风,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