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华一声吩咐,下人便有条不紊地在路边石壁上铺了锦布,摆上各色食材。
两个厨子生火点炉,或烤或煮,不一会儿便端上了十几盘菜肴,多半是炙烤的牛羊肉等物。
原来勿吉人豪放爽朗,常常出外郊游狩猎、围炉烧烤。陈西华这种官宦子弟更是如此。见厨子熟练操作,陈西华银刀剔肉,边撕边吃,这样的场景像是发生过百遍般自然,江朝欢却反而更添疑心。
太完美了。
举手投足,兼有勿吉人的放旷与世家公子的优雅,陈西华的表现毫无破绽。
难道,这个人的突然出现真的只是巧合?
本来答应他的请求只是因为想看看这人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若他真的心怀鬼胎,留他在身边看着总比放虎归山、让危机潜伏在暗处好。
但偷偷给每道菜试毒,也未曾发现异样。甚至,陈西华热情周到得特意叫厨子煮了羊骨汤和羊奶,奉给昏迷不醒的慕容褒因,倒显得他们小人之心了。
江朝欢与顾襄随便吃了一些,便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这伙人。
而谢酽先喂慕容褒因喝了汤,才开始自己用饭。当他对陈西华道谢时,陈西华连连谦辞,聊了几句,他问:“在下是为求师,几位中土人士远来上山却为何事?”
谢酽觉得去玄天岭求医也不算什么秘密,便实话说了。
那陈西华和他手下的护卫、厨子、工匠都瞪大了眼睛,停下手中动作,好像觉得他是痴人说梦。
半晌,陈西华终于缓过神来,迟疑道:“请恕在下多嘴,我自小在营州长大,二十五年间从未听说过有上玄天岭还得以生还的人。几位虽然武功高强,但恐怕不知其中艰险,远非人力可及。若只是寻医问药,在下尽可帮忙寻找最好的大夫。”
“哦,我也听人说无虑山险象迭生、有去无回,若陈公子只是拜师学艺,在下也可以帮忙寻找最好的师父。不如我们一道下山,如何?”
顾襄在旁学着他的语气反唇相讥,引得江朝欢忍不住笑出声。
明知她在讽刺自己多管闲事,陈西华却不以为忤,继续殷勤地邀请几人吃过饭一同赶路。
然而实在厌恶他纠缠不休,顾襄也顾不得窥查他是何居心了,当下起身就走。
谢酽只得跟上,江朝欢意味深长地一笑,也客气告辞。
此时天色将晚,三人便决定先找个过夜之处。
没走不远,只见前面一道近乎竖直的岩石横在眼前。上面长满了苔藓,滑腻不已,足有十余丈高。侧壁“吕公岩”三个篆体大字映入眼中,便知这大概是第二道奇险了。
江朝欢和顾襄都能靠轻功轻松跃上,谢酽背着慕容褒因,也攀腾借力两下,到得岩顶。
几人早先在马身上缚了绳索,将两匹马拉上来。这一番动作,也耽搁到了天色黑沉。幸而甫一上去,就见一座齐整寺庙立在南侧。门口举架上悬着一块匾额,题曰“望海寺”。
敲门不见应声,只得推门而入。门口一片松林,其中唯有硬山顶游廊,沿着游廊拾级而上,竟一直是上坡之路,两侧林海蔚为壮观。
直上百级台阶,眼前几块巨大的花岗岩堆垒矗立,下有天然石穴,却是一处绝壁峰顶。岩上一座木构小屋吻兽狰狞,檐口起翘颇高,斜飞入天,豪气不俗。
爬上岩后俯视,依稀涛声翻腾。
三人定睛望去,见月色掩映下海水汤汤,风击浪飞,绝峭海景十足波澜壮阔。原来这处绝顶南望渤海,水天一色,正是“望海寺”名字由来。
海风袭人,谢酽怕慕容褒因着凉,便抱她进屋。
屋中积灰尺厚,看来荒废已久,多半是无虑派占山为王后,连僧人都赶走了。
谢酽扫出一块干净的空地,铺上枕席,给慕容褒因和顾襄休息。
他和江朝欢则守在门口,轮流值夜。两人知道此处也许就是第三道奇险,虽然现在还未出现异状,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然而,刚要安顿下来,却听院门被轻响几下,接着陈西华的声音响起:“深夜冒昧打扰,是在下实在找不到过夜之处,可否容我借宿一宿?”
他说得客气,然而其实这古寺又非几人产业,并没有独占之理。何况刚刚吃了他一顿饭,总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谢酽尚还为难地踌躇着,反而是最讨厌他的顾襄去开了门。
既然这陈西华阴魂不散地又追了上来,就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好了。
只见陈西华感激地对几人施礼,携仆从走进,又得寸进尺地开口:“在下可否也在屋中过一夜?我的护卫可以去外面值守。”
“好啊。”顾襄抬手请他进门。
于是,他的手下打扫出了另一个角落,他自觉地远远和衣而卧,面朝墙壁,一点多余声音也不发出。
自然不会放心陈西华的人值夜。前半宿,谢酽守在门口,过了夜半,谢酽叫醒江朝欢,自去屋中休息。
江朝欢心中有事,本来也睡得不踏实,这时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他轻声走出门,看了陈西华的值守护卫一眼,又去查看了巨岩下的山洞,见其余仆从都在洞中睡得好好的,一切皆无异常。
于是,他信步走到崖边,幽黑的海面在云层下若隐若现,涛声却在寂静中更加清晰。
这一路以来,虽然也有种种艰难,但近半月的平静实在是此前少见。早已习惯生死一线的日子,近日,却竟渐渐陷于这种远离喧嚣纷争的世界,甚至常常忘记自己所做这一切,真正的目的。
他紧握长剑,骤然抽出一点,寒光扑面,剑身血槽在月光下现出沉重的黑色。这把剑不知饮过多少人的鲜血。可惜,皆是谬误。
不过还好,他从不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如果这样错下去,能得到他想要的结局,他绝无悔意。
而且,他早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