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绝壁

茫然出神时，耳中却辨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刻入骨髓的警觉不会因任何事减损半分，他当即提剑而去。

回到屋外，眼前景象却令他大惊。只见岩下密密麻麻一群巨蛇，口中皆吐着信子不住蠕动，而下面传来阵阵惨叫，看来陈西华那些睡在山洞中的仆从已遭毒手。

蛇群蜿蜒而上，转眼间已爬到第二块岩间。陈西华的值夜护卫也奔了过来，见状登时吓得说不出话来，两腿一软，就要跌倒。

江朝欢一把提起他的衣领，疾喝道：“速去屋中叫醒他们。”

护卫跌跌撞撞跑向小屋，高声大叫示警，混在下方岩洞中的惨叫声中，此起彼伏。

然而很快，就只剩了他的惊呼声--

越来越多的蛇从洞口聚拢起来，几乎没有一点空隙。很快一条已经爬到岩顶，雌伏片刻，猛然扑来，江朝欢侧身一躲，反手捏住其三寸朝地上摔去，它便不再扭动。

这群蛇都有碗口粗细，身上五彩斑斓，显然是有剧毒，前仆后继扑将上来任谁都是无计可施。

江朝欢也只能一手执剑挥砍，一手洒去毒药。虽然巨蛇不断跌落而死，但岩石下面又源源不断爬上新的。

这时谢酽也奔出相助，将房门和窗子紧紧关上。

两人挥舞刀剑砍杀，又洒了各种随身所带的药粉，可蛇群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一再涌上，两人渐渐被蛇阵逼退，越来越靠近木屋。

眼见药粉用尽，一条花斑大蛇高高窜起，跃向窗棂，谢酽侧身一刀将它砍成两截，却已左支右绌，无法再拦住蛇群的势头。

巨蛇的身子盘桓着，抵在本就破败的木屋外，木门咯吱咯吱就要倒坍。嗤啦一声，一条蛇将门挤出个洞，江朝欢一剑把它半截身子留在外面，可又有许多拼命拱进，那门破口越来越大，眼见支撑不住。

谢酽急道：“小心！”

只见火光一闪，是顾襄点了火把在洞口驱赶。趁着蛇群被吓退的须臾，她将火把一递，急忙对陈西华道：“我先把她送到屋顶，你等着！”

说着她一手抱了慕容褒因，跃上天花。

只是天花下封了檐檩，顾襄使不出内力，只得抽出剑一点一点磋磨。她心中急切，顾不得许多，一边劈砍，一边徒手砸去，手背被木条刺得一道道血痕，终于破开。将慕容褒因放在屋顶瓦片上，又下来接陈西华。

陈西华身子比慕容褒因重了许多，顾襄抱着他跃上极为艰难，屡次掉落下来。陈西华见巨蛇游进屋中，急道：“不要管我了，林小姐自己上去吧。”

顾襄不理，扯着他又攀上柱子，这次终于成功了。

她本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但不知为何，她不顾陈西华的阻拦又跃下屋内，把吓得瘫软的护卫也送了上去。

或许若非必要，她也不愿看到任何人死于非命吧。无暇探究自己的内心，此刻她已累得脱力，而居高临下，见群蛇已经彻底围住了江、谢两人，正要叫他们也跃上屋顶，却听得“咯吱”一声，变故又起--

屋顶几块年久失修的瓦片松动，带得慕容褒因身子亦向下滑落，顾襄惊呼中伸手抓去，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眼见慕容褒因就要跌落蛇群之中，谢酽遽然纵身跃起，堪堪接住了她坠落的身形。不料，同时他后心一紧，一条蛇趁他门户大开猛然跃起咬住了他后背！他顿感剧痛窜上天灵盖，然而还是抱紧慕容褒因，落地后才回身一抓，双手紧紧捏住蛇腮，那蛇却仍不松口。

胶着间一道剑光闪过，蛇身断成两截，谢酽转头看到江朝欢松了口气，随着他拉拽的力道跃上屋顶，顾襄则伸手接应慕容褒因。

谁知意外迭出，她踩着的瓦片也禁不住这力道一松，她不防脚下绊倒，身子陡然滚落，竟朝岩顶绝壁坠下！

江朝欢出手如电，将谢酽抛上屋顶，安置好两人，顾襄身影已然消失。

绝顶之下是渤海巨浪，无论武功多高的人掉下去都只有一死，陈西华不由大叫：“林小姐……”

却见一个黑影飞快掠过，江朝欢竟也随之跃下绝壁。

陈西华被这瞬间变故惊呆，无法相信两人就这样葬身海底。口中犹自叫着：“江公子，林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风声一紧，一道剑光凛然闪过，大片毒蛇断成几截，接着两个身影自绝壁下跃出，连纵几步，翻上屋顶。

陈西华又惊又喜，更是不敢置信：“你们，你们居然没死！”

江朝欢没有答话，抢上前查看谢酽情况。

谢酽虽只被浅浅咬了一口，但那蛇毒性甚剧，他立时便感背上麻木，紧接着全身无力，失去意识。江朝欢见他背心上两个血洞正咕咕冒出黑血。右手一翻，用匕首在伤口处划了个十字，用力挤压，任黑血流出。

直到不再流血，江朝欢在伤处上了药，又喂谢酽吃了顾门的清解丸。

陈西华一直在旁看着，这时问道：“谢公子没有性命危险吧？”

江朝欢摇头：“说不好。尽人事，听天命吧。”他不通医术，也不知这蛇毒有没有救，想了想，终究不放心，伸手探向谢酽脉搏，一缕朝中措真气分花拂柳，直驱其经脉之内，行转一周，谢酽果然面色好转，呼吸平稳起来。

陈西华又问两人如何坠崖不死。

原来这绝壁之下数尺，有一棵参天古松横插岩壁，枝繁叶茂，有如伞盖。江朝欢在绝壁旁驻足之时就偶然注意到这株古松。顾襄摔落后他紧随跃下，一把捞住她身子，匕首向岩间插去，借力落到松枝上，再跃上崖顶。

几人在屋顶坐了一夜，东方既白，在这绝壁之上看晨熹晕染出一片金黄，太阳朦胧中从海面升起，倒是颇为壮丽。天色大亮，群蛇也退散不见。他们却心有余悸，无意赏看日出。好在谢酽虽然未醒，但脉象看来性命无虞，已在好转。

阳光渐渐铺开，映得地面晶莹发亮，却是蛇群爬过留下的毒液。陈西华感到一阵恶寒，不由道：“我们快走吧。”

然而，下到岩洞，却见里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十余具尸体，众人所乘的马匹也都被毒蛇咬死。陈西华脸色一白，踉跄退后。

因尸体也带毒，江朝欢便燃了火把扔向洞中，将尸身火化。

陈西华呆呆望着火光出神，却听江朝欢在旁说道：“陈公子，我们就此别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