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长老倒很客气,又拿出一个碧玉小瓶双手递过:“这是望海寺蛇毒的解药。若是几位少侠有人失手中毒,三日内服下此解药可保无虞。敝派不入流的把戏,只为防歹人上山,如有得罪之处,还望几位海涵。”
江朝欢目光制止了谢酽的动作,却自己伸手接来。
随后,黄长老便做出送客的架势:“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几位早些休息。”
“贵派是黄长老主事?”顾襄见状却反而坐定了,噙笑望着他:“原来无虑派是没有掌门的吗?”
陈西华忍不住笑了出声,江朝欢亦似笑非笑地反而落座。唯有谢酽一脸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其实早在聚义庄谢酽已能感觉到江、顾两人的做派与自己隐隐不同,但原本以为只是他们从前隐居山林,性情直率,却不想对方本就和他不是一路人。
从来都不是。
比如刚刚话事人姿态的江朝欢接过解药,是因为不想被无虑派知道到底是谁中毒、几人中毒。
又比如此刻,他们看似气焰嚣张,却是为了见到掌门真人、窥查无虑派底细,否则他们今夜定难安眠。
表面越是正派,内里越歹毒阴险;姿态愈是谦卑,却可能隐藏着愈大的阴谋。太多了……
因为见过太多黑暗,本也成长于黑暗,他们从来不会对事情有好的期待,甚至往往要看到最坏的可能才会安心。也只有如此,他们才能活到今天。
谢酽无法懂得他们,他们却太懂谢酽这种纯良君子了。这种人,最好骗,他们现在却不愿骗……
总之面对顾襄挑衅,黄长老不以为忤,却也不肯请掌门出来,只是一再解释赔礼,道明日掌门必亲自设宴相迎,便命吕逢春带几人去客房安置。
于是,吕逢春引几人到客院,安排了其中紧邻的五个房间,看起来仍无不妥。
江朝欢将解药递给谢酽,却听他在后面问道:“江兄,这解药会不会有问题?可以吃吗?”
“我们在无虑派总舵,他们若想下手不必用这解药,害不了所有人只会打草惊蛇。放心吃罢。”
回房后,顾襄想着反正这一夜也睡不安心,一路默出的风入松上篇还剩几百字收尾,这两日在山上风餐露宿一直没机会写,不如趁今日写完。
桌上正好有笔墨,顾襄边忆边写,一柱香时分终于写成了。她装订齐整,又检查了一遍,心里雀跃无比。待要上床,却实在迫不及待想看江朝欢求自己的样子,于是将书册放在怀中,蹑手蹑脚打开房门。
一开门,朔风如刀直扑脸上,顾襄不禁瑟缩了一下。抬头看时,天空中正洋洋洒洒飘落着雪花。
他们来时一路紧张防备,未曾注意,其实越往上走,天气便越是寒冷。此刻又是半夜,虽才秋日,却已似中原数九寒冬。顾襄见雪花晶莹可爱,甚是喜欢,欢快地走到隔壁江朝欢房间。也不敲门,径自推门而入,却见里面烛火未灭,空无一人。
这人大半夜又去哪里了?顾襄翻了个白眼,出门寻找。
走到客院中庭,只见其中雕栏玉砌一座嶙峋玉山,上面零零落落几株梅花红蕊轻绽,别是一番韵致。
山前一人长身而立,背对着她,正是江朝欢。
眼前阙景人单,似有万千孤寂。顾襄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仿佛他们之间隔了越不过的万水千山。
江朝欢显然知道是谁,并不回头:“二小姐有事?”
顾襄这才想到自己找他的目的,低头正要拿出书册,却见他垂落的左掌心一道长长的划痕,是前些时日在潮生崖所伤,还未长好,心里一动。迟疑片刻道:“多谢你去潮生崖救我,还有昨夜望海寺,我从绝顶坠下,是你跳下把我救上来……”
“嗯,不必客气。”江朝欢一如昔日般陌生疏冷,转身离开。
“你为什么几次三番不顾危险救我?”顾襄叫住了他。
“我救的是我自己。”他漠然瞥了她一眼。
“门主命我护送你去玄天岭求医,若你半途死了,任务自然完不成了。接连两次任务失败的下场,二小姐应该比我清楚吧。”接着又要解释,在望海寺他早先知道那里有孤松遮挡,否则,他应该不会跟着跳下去白白送死。
“你……”顾襄却捏紧拳头,咬牙问他:“如果我不是门主的女儿,你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同样的问题我在聚义庄就答过了,二小姐记性不是挺好的吗?”
风声呼啸。
……顾襄明知他这人就是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本该这样,却还是莫名烦闷,一跺脚转身跑开。
谁知脚下不防,在雪地中打了个滑,眼见就要摔倒,却被一双手扶住。抬头一看,陈西华那张笑脸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顾襄一甩手推开他,径自奔向房中,陈西华高叫“林小姐……”,也拔足追去。
江朝欢远远看了这一幕,若有所思。
顾襄狠狠摔门而入。在门口呆立半天,才想起是为送书而去,当即掏出那本风入松上篇掷在地上,却仍不解气,又捡起来欲撕个粉碎。
真动起手来,却又有些舍不得,毕竟是无数习武之人垂涎的绝世秘籍,又费尽心机才得到。她将书册收好,决定回去交给父亲,也好过给那个不识抬举的人。
一夜疾风劲雪,几人第二日一早出门一看,积雪已经尺厚,树枝上挂满白霜,银装素裹。数十名无虑派弟子下人正拿了一人高的扫帚清扫。
吕逢春已早早候在院中,请他们到山顶见掌门。
一路风雪塞途,尽显极北景象。终于上到山巅,只见一块极大的石壁从峰顶斜出,有如华盖,在末端最高之处立着一座九重歇山顶的宝塔,宝顶圆珠矗立,与天相接。一条鲜红色的玉阶直通塔底,与两旁白雪映衬,更显鲜亮。
玉阶共有九十九级,登临绝境俯瞰云山雾绕,高不见低,蔚为壮观。
然而进入塔中九层,坐于主位的老人却形貌苍老、一脸颓败病容。
总不会这就是无虑派掌门吧?
几人暗暗猜测,均觉不可思议。然而只见那人咳了几声,抬起头来,两侧椅子上坐着的人便都起身相迎,包括昨日所见的黄长老。看来,这白须老人是无虑派掌门无疑了。
一番厮见,那掌门只偶尔点头致意,多半还是黄长老待客处事。最后,掌门才微一抬手,下面一人便捧着檀木托盘走到几人面前。
盘上铺有红布,躺着一棵手臂大的人参。其后跟着数人,皆捧托盘,礼物流水似的端上来。红玉、灵芝、鹿茸、貂裘……直教人眼花缭乱。
这边奉上礼物,那厢专人介绍。
“珣玗琪是无虑山盛产的红玉,塔下玉阶便是它所打造。这一块通透剔亮,呈天然佛手形,是最难得的上品。”
“这块青狐皮是囫囵剥下的,是黄长老在长白山上徒手扼死的青狐,没一点损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