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鉴一却温颜开口:“孩儿,我做了这么一件大错事,现下居然……居然还能见到你,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他艰难抬起手来,抚上孟梁脸颊,“我不求你原谅我,只盼你长大后,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千万别像我一样……”
孟梁眼中滚下泪来,几乎就要开口求孟九转。
“师哥……”黄鉴赐拍着梁鉴一胸膛,恸哭失声。
梁鉴一艰难地转头偏向孟九转,道:“孟神医……我已经以死谢罪,求你不跟我一般计较,救了这几位朋友罢,他们……他们却跟无虑派没有关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众人不禁心中感怀。
他咳了两声,胸前、嘴角尽被鲜血浸湿,周身雪地上一片鲜红刺目。
“孟神医,赐弟……求你们把这孩子养大成人,我……”话未说完,梁鉴一的手终究垂了下来,断气而亡。
黄鉴赐抱着他尸身哭得难以自持,孟梁脸上也再不见顽皮的笑意。谢酽在旁看着,却想到孟梁刚刚父子团聚就天人永隔,不知他要多久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孟九转则呆呆立在远处,目中一片茫然,心中复杂难辨。
他一生辗转流离,双目皆盲,尽是为人所害,早就发誓一身医术再也不救任何人。可十年离群索居,安详恣意的日子让他渐渐忘记了仇恨。抚养仇人之子,虽也常常矛盾苦痛,但其带来的快乐,却也是此前从未体验过的。
大仇已报,他忽然觉得怅然若失。或许,盘踞在心底的恨意其实早就消散了……他向孟梁招招手,道:“梁儿,我们回去罢。”
孟梁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原是他此刻既惭且悔,惭在生父作孽,害了师父,悔在适才没出口相求,让父亲死在面前。想到自己不忠不孝,再无面目侍奉师父身边。
心里像梗了一块巨石,他长啸一声,拔腿就朝反向跑去。
孟九转还以为他是恨了自己没救梁鉴一,低低一叹,埋头走回屋中。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黄长老去追孟梁。想到孟梁最为熟悉玄天岭,又总不可能寻死,让黄长老去开解他一番也好。余人便没再追上去。
这番变故本与顾襄毫无关系,但全程旁观,她不知为何也心中翻江倒海,说不出的滋味,一时连此行的目的都忘了。
苁蓉上人修的是道家内功,讲究冲淡平和,向少为外物所动。即便亲眼目睹这一剧变,也很快收拾心情跟了上去,在门口对孟九转道:“恩仇已泯,可否请孟神医帮我们解毒?”
“你们速速下山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孟九转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他一意以为孟梁弃他而去,心中悲戚,迁怒于这些人,自然不肯出手治病。
这时天已渐渐黑了,谢酽查看慕容褒因时,见她睫上莹然挂着雪珠,鼻翼凹陷处竟也堆积了雪,而不化成水,心里一沉,知道她体温太低,只怕撑不过今夜了。谢酽抱起慕容褒因,一边为她输送真气,一边快步走到屋前,再三恳求,极尽卑辞,孟九转只是不理。他心里微气,若是为他自己,遭到连番拒绝,他是宁死也不肯再求的了,只是事关慕容褒因性命,他却不能就此撒手。
“求孟神医救她一命,我谢酽此后终生供您驱策,但有吩咐,绝无二话……”
谢酽竟屈膝跪在孟九转门前,身后尚在思索办法的江、顾二人耸然动容,想不到他会痴情到这种程度。但他们知道,孟九转不近人情,这样恳求也多半没用。
谁曾想,这次屋中却真的有了回应:“你叫谢酽?你爹爹是谁?家在哪里?”
“家父名讳为桓,晚辈住在临安府长恨阁。”
良久,门口出现了孟九转的身影。他立在阴影里,目光落在谢酽面孔上,似乎已经神游天外,过了好长时间,才摆手招谢酽上前,道:“令姊的闺名是什么?水龙吟第七式如何演来?”
谢酽知道他是在考较自己身份,不肯轻易便信。
虽然大庭广众之下,问姐姐闺名未免有些无礼,但他为了救慕容褒因不便计较,还是照实答道:“家姐单名一个酝字,酝酿之酝。水龙吟第七式是为虎踞龙盘。”
说着,寒光一闪,抽出手中朴刀。长蹲起式,刀锋蕴而不显,正如猛虎蹲踞、蛟龙卧盘。众人旁观,皆心下一凛。
只听谢酽大喝一声,长刀自下翻出,身形纵跃而起,跟着右手一递,倒劈向身侧树干!他出刀极快,众人只觉眼前一晃,那棵大树便应声而断,截面光滑,像是精心打磨而成。
苁蓉上人猛喝了一声彩。此前谢酽未曾透漏身份,得知他竟是中原武林两大世家南嵇北谢的后人,着实吃了一惊。
临安谢氏的水龙吟举世闻名,即便苁蓉上人僻处东北也早有耳闻。此刻亲眼见到合抱之粗的松柏被谢酽一刀砍断,其刀法之精纯令人叹为观止,想必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宗师。
谢酽收刀抱手,道:“晚辈卖弄了。”
又突然想到,孟九转双目已盲,如何能看到自己演习,抬头一看,孟九转合目倾听,这才张开眼睛。
孟九转缓缓点头,目光透过他看向远处,却问道:“令姊的身子可好?”
谢酽一怔,心道“难道他认识我姊姊?”口中答着:“多谢垂询。家姐还是老样子,要靠轮椅行走。孟神医可曾见过姐姐?”
原来谢酽有一姊,生来双腿残疾,不良于行,是而鲜少出门,世人也多不知谢家还有一女。便是江朝欢和顾襄也是第一次听闻。
“令姊一岁那年,我受令尊邀请,去府上为令姊看病。”孟九转回忆起多年前往事,目中一片萧索。
谢酽心想,那时我还没出生,难怪我不知道。又听他说:“令姊的腿疾是天生而成,极难医治,我治了一年,在极为要紧的时候却少了一味重要的药材。于是我前往西域寻找,路上几番凶险耽搁了下来,差点丧命。”“待我再回中原时,已经是两年之后,令姊的腿疾错过了最好的医治时间,我也无能为力了,便辞别令尊离去。谁知一别八年,再听到令尊的消息时,就是顾门淮水之战,令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