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酽想到父亲逝世一节,心中剧痛。
孟九转续道:“令尊去世不久,顾门就派了大批人手四处追杀参与淮水之战的门派。因为我曾到过府上治病,也被牵连,沈雁回一路追杀我过榆关,最后我只能隐姓埋名逃到无虑山上。”
“本来我跟无虑派相安无事,甚至还给无虑派的人医伤治病,谁知不到两年,梁鉴一就容不下我了。我被他偷袭,瞎了眼睛,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到这里,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山一住十年。”
他眼中绽出极强的恨意:“从此我就立下誓言,这辈子再也不治病救人。枉我一生救死扶伤,却落得如此下场,哈哈……老天无眼……”
想不到在与梁鉴一的恩怨之前,孟九转竟还被牵扯进这样一番惨祸,实是命途多舛,连苁蓉上人都不禁嗟叹痛惜。
然而,江朝欢隐隐觉得孟九转这段回忆里似乎有哪里不对。他竭力按耐下勾起的不平,抽身事外去思考。
是了,原来是这样!
当年淮水之役后,顾门派人斩草除根,倒是没错。但当时顾门还没有双姝四主,只有左右使者,即后来的乾坤二主。
门主当时重伤回谷,派坤主岳织罗去剿灭淮水派,却为何命乾主沈雁回追杀孟九转,而不是谢家?难道仅仅是被谢家牵连的孟九转,比谢家还要重要?
不过一个大夫,虽有神医之名,却并不参与门派纷争,也值得动用沈雁回?
还有这次,门主为何一定要取他性命,带尸回谷?
看来,在杀他之前,必须找时机问个明白了。
而谢酽感伤身世,又愧疚自己家事拖累了孟九转,又拜下请罪:“前辈遭逢的不幸,皆由我家而起,晚辈心中实在惶恐。”
孟九转喟然长叹,将他扶起:“初时我的确怨天尤人,可时间长了,前尘旧事也都淡了。这一切总归是命数罢,不必再说。”
接着摆手道:“按理说我与令尊故交渊源,令尊还曾将水龙吟第七式虎踞龙盘传授于我,我不该拒绝你。但我早已立下重誓,此生绝不再救一人,我不能违背誓言。”
谢酽想不到他竟然还是不肯帮忙,这下彻底束手无策了。
“你们两个又是何人?”
孟九转不再理他,却转而向江朝欢和顾襄问道。
这一行人中,虽然苁蓉上人像是话事人,又有谢酽这个名门高第,但孟九转却隐隐能看出来,其实他们当中的首脑是这两个看似置身事外、连姓名都未曾通传的年轻人。
江朝欢自报家门后,孟九转还没什么反应。而顾襄说出名字,他的面容却凝住了,随即脸上现出奇怪的神色。
“林襄?是哪个襄?”
顾襄虽觉无语,但有求于人,只能老实回答:“襄助的襄。”
“你几岁了?几月出生?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孟九转迫切发问。一句“你是专门查户口的吗”咽回肚子里,顾襄强忍怒意据实相告。还好,他问的不是什么不便回答的问题。
“林襄,你姓林……襄者,助也。哈哈,襄者助也……”
比刚才得知谢酽身份都要激动,孟九转似乎极为紧张,一手死死抓着衣摆,口中翻来覆去重复这几句话,间杂着瘆人的干笑,像是疯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对顾襄的名字有这样的反应。然而下一刻,孟九转猝然没了任何表情,转身拔脚转到屋后,口中说着:“跟我来。”
几人茫然跟了上去,重又进入那片松林,一座未建完的木屋映入眼帘。
这木构房屋比之孟九转所居的大了许多,制式也更为庄严。门前四根明柱巨龙缠绕,气势凛然。只是墙壁虽已砌筑,屋顶东面檐檩却有一处缺损,显得极为古怪。再看门口牌匾,却是题着“玄帝观”三字,看来是一处道观。
正奇怪间,孟九转已踏入观中,指着那处缺口道:“这是我穷尽十年建造的道观,只等建好便舍身出家。现下剩了最后一步封檐,若是你们能把它补好,我便听凭你们吩咐。”
苁蓉上人眼睛一亮,他在长白山也曾监督建造了数座道观,想来这一处缺损比照别处,也不难补全。当下应道:“那便一言为定。”
“不过我不要寻常的制式,那里需得是悬梁吊柱,才算作数。”孟九转补充。
悬梁吊柱是极难的构造手法,找遍中原也没有几处,寻常匠人都绝然不会,苁蓉上人这下一怔,觉得他是在反反复复耍弄大家玩呢。
“既然如此,便献丑了。”
没人想到,顾襄却当即一口应下。
她与江朝欢对视一眼,目中都是惊喜。原来顾门幽云谷的议事厅钧天殿就是采用悬梁吊柱的手法。是当年顾云天建造时,取其大成若缺、其用不弊之意,自省自谏,约束门人,构造图纸她还看过。不想孟九转一意出刁钻题目为难,却正好撞在了他们手里。
在苁蓉上人错愕的目光中,她飞身上前,一跃两丈半高,身姿轻盈。随即右手一勾攀在梁上,仔细查看那处缺口。
见这一路中毒病弱的女子显露绝上轻功,再看那设计害自己中招的江朝欢,苁蓉上人不由心惊,不知这两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
顾襄检视半晌,回想钧天殿构造,心中已有成算。落到地上,叫谢酽和江朝欢去砍伐树木,削成木方、榫卯,以及各种尺寸的木条、圆柱。
备好材料,她先在梁下皮加构一根虚柱,再以此柱为连接构件把大角梁、角科斗拱和平身科里跳连为一体,接着去准备檩条。至此已经成了一半。
随后,江朝欢估量间距,回想钧天殿构样,取木条上托平槫,再承隐角梁,下搁置于抹角梁之上,在一角分角线上形成三角形构架。架构好悬梁之后,两人又钉了檐口檩条和封檐板,最后铺就瓦片,补全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