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襄也随之起身。谁知她大病初愈便劳碌一夜,脚步虚浮,在门口一个踉跄。江朝欢自然而然地伸手扶去,孟九转却一把推开了他,自己探向顾襄手腕把脉。
见到江朝欢在这里,谢酽松了口气。原来他是听了苁蓉上人的建议前来辞行。好在他全神贯注都在慕容褒因身上,未曾发现屋中异样。
孟九转听明来意,却不顾江,顾两人眼色,说道:“慕容小姐还不能走。她体内的余毒尚未清尽,今日要继续施针。”
顾襄心下怫然,却也无可奈何。
见谢酽还在不停追问孟九转慕容褒因的情况,江朝欢便道告辞,拉着不情愿的顾襄出门走出很远,顾襄方道:“你留他和谢酽单独在一起,不怕他说出了我们的身份?”
“他若敢说,我们自然也可以揭露他的身份和所作所为。谢酽不可能放过他。”
顾襄忿然:“他明知道我们是来杀他的,竟还留住谢酽,意图阻拦,实在可恨。”
“难道别人要杀你,你还引颈就戮不成?”江朝欢讥笑她道。
“你……”
“其实,我觉得孟九转未必是想借谢酽之力自保,而且,他对你的那种关怀热切绝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江朝欢转身走向一株昨日砍伐的断柏,手掌轻抚残痕。
“包括昨日再三加意察查,从你的姓名、年纪、悬梁吊柱,到身上疤痕,只为确认你的身份,固然是小心谨慎,却也足以看出对你的敬穆。甚至,哪怕仅是刚有怀疑之时,他也没在谢酽面前问你出身门派,生怕你为难。”
倒是没想到这个细节……顾襄又惊又疑:“这么说,他这回交代的都是实话?”
“他的话大体来说通融合理,没有漏洞。唯有几次欲言又止,却应是有难言之隐。尤其是到底为何被门主追杀,我不信他作为当事人完全不知情。”
江朝欢转过身,望向木屋的方向,语气一如既往平淡:
“总之无论怎样,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随着他的目光眺望,这一日一夜的经历一幕幕从顾襄眼前闪过,她心里却生出犹豫。
翻来覆去思索良久,终于沉吟道:“他跟慕容义又不一样,既然他一直对顾门忠心耿耿,说不定当年之事也是有什么误会,杀了他还有些可惜。不如我们把他抓回去,让门主问个明白再做处置。”
谁知江朝欢漠然看了她一眼,并不同意:
“二小姐可以自作主张,我却不能违抗门主命令。即便有再多理由,门主的任务也必须一字不差地完成。”
……
这日白天,孟九转给慕容褒因和顾襄施针抓药,一番诊治。下午便把自己锁在屋中,不许旁人进去。
直到晚间,他也不曾踏出房门一步,顾襄守在他门前,心中纠结至极。想要下手杀他,实在违背本心。想要放过他,又明知江朝欢不肯,也不敢违逆父命。在门口来回踱步,只觉平生从未有过这么难解之事。匆匆一夜,天色大亮。木门开启,孟九转虽目不能视,还是准确地叫道:“二小姐安好。”
将顾襄和江朝欢请入屋中,孟九转轻叹一声:“两位这次前来,门主到底有何指令,能告诉我吗?”
“门主要……要……”顾襄却说不下去。
“门主令我护送二小姐来玄天岭求医。一旦治好,就地格杀孟九转,携其尸体回谷。”江朝欢替她说完。
孟九转面上毫无惊恐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了一般,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拾起昨日那木匣递给顾襄:“这里是我昨夜整理写就的医书,汇集了我毕生心血,现在交给二小姐,还望二小姐妥为收藏。”
顾襄踌躇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孟九转神色郑重,开口补充:“我请二小姐答应一件事。此书只能给二小姐一人看,若非遇到重大变故或者灾殃,还请千万不要打开此书。”
顾襄一怔,问道:“这是为什么?”
孟九转不答,接着嘱咐:“我那徒儿孟梁,还请二小姐携回顾门。他深得我医术真传,可为门中治病立功。”
“这……他该当回无虑派才对,而且我不通医理,这医书也应传给他罢。”顾襄大为疑惑。
孟九转解释道:“梁儿心性刚硬,必不肯回无虑派。我死后,唯有托二小姐照料,我才能放心。此书中的岐黄之术太过艰深,梁儿年幼,不能开悟,学之反而有害。所以请二小姐代为保管,若是平安顺遂,梁儿的医术便已足够。若是遭逢大变,那么再拿出来参详。”
见孟九转大有交代后事之意,顾襄不知怎的,心头一酸,说不出话来。
孟九转肃身抚额,行顾门之礼,颤声问她:“二小姐,你能答应我吗?”
“可是……孟梁怎么便能听我的话?”
“这匣子里还有我的洞主令牌。交给他看,他一定听凭二小姐吩咐。”
孟九转又转身取出十几个玉瓶,上面红纸写着“玉露丸”、“生肌丸”、“接续膏”等等字样,交给顾襄,一一嘱咐其功效用法。皆是他潜心调配,疗伤解毒、延年益寿的圣药。
最后,孟九转突然挽起袖子,扬了胳膊给顾襄看,说道:“二小姐,你看我曲池穴上是不是有一个红斑?”
顾襄道:“是啊,怎么会这样?”
“我已经服了毒。”孟九转嘿嘿一笑。顾襄却大惊失色,猝然而起。
“这毒叫做三日绝。我昨日开始服,曲池穴上始有红斑。今日再服一次,红斑转黑。待到明日,黑斑消失,我人已经死啦。嘿嘿,从尸体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与因病暴毙无异。”
“为什么?”顾襄语见哽咽。
“你们不是来杀我的吗?我现在自己死了,岂不是免去了许多麻烦?”孟九转微微一笑,扬手一抛,一颗药丸送入嘴里。顾襄大惊之下,立时切手点他颈下穴道,那药丸却已经入腹。只见他曲池穴上红斑随即转为黑色。孟九转脸色丝毫不变,说道:“明日一早,你们和谢酽、苁蓉上人一道离开。行到中午,只说落了东西在这里,再折返回来。大家一起看到我是自己病死,绝不会怀疑到你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