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好像有人来了。”
已近尾声,江朝欢内力一吐、震断她最后一道经脉,收手嘱咐道:“你们退下,好好给她医治。”
两人领命,迅速离去。只闻来人脚步声越来越近、杀意暗伏,分明来者不善。江朝欢适才耗费太多内力,忙坐下调理内息,不敢轻忽。
顷刻,一道剑光直逼面门,挟着洪流巨浪般的内力倾压而来。这霆不暇发、电不及飞的一刻,江朝欢本能地反手横握剑鞘,抵在胸前!锵然一声,内力相激,两人长剑双双脱手,各退三步。
看清来人,江朝欢心下一沉,难道慕容褒因到底泄露了他的身份?
“谢夫人夤夜来犯,可是晚辈有所得罪?”
谢夫人肃然走近,目光死死定在他身上。只见他虽面不改色,但嘴角一道血迹殷然,谢夫人叹了一声:“你重伤之下,我占了些便宜。但以你的年纪,内力已经无出其右。可惜了。”
“可惜的是,今晚就要死在夫人手里?”
大敌当前,他仍神色自若,甚至慢慢笑了起来。却不知他胸口气血翻腾,五内如摧。接连强运内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谢夫人凝眉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然而终究摇头而叹,目中湛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事有必至,多说无益。
只见谢夫人倏然揉身而上,江朝欢震剑出鞘,接过一招,两人便即斗将起来。
谢夫人使的是阮家太行剑术,刚强无比,江朝欢以穿云破繁复变招化解应对,两人一时不相上下。
然而数招之后,她忽然横剑一挑,一声清啸,换了套潇洒写意的剑法。剑锋游走,声若箫吟。剑气纵横,势如凤鸣。
江朝欢心跳一滞,几乎握剑不住。
……每一招,每一式都无比熟悉,深深镌在心底。却又那么陌生,遥远得仿佛前世的回忆。
这不可能。
然而对方长剑抖动,铺开的确实是那个早已尘封的画卷--
“雏凤清声”起手,“鸿轩凤翥”蓄势、接下来“景星麟凤”、“凤管鸾箫”、“山吟泽唱”……剑气破开了沉重的夜幕,也穿透了他一成不变的面具。
江朝欢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为什么?
连他都只会前三式,为什么全部七式谢夫人皆丝毫不差?
为什么她要在自己面前使出这套剑法?
……心神剧震,五内如沸,纵横的剑影渐渐模糊,恍惚中江朝欢剑招已经散乱,再无招架之力。
不知何时,右臂已中一剑,长剑脱手。谢夫人倒悬剑锋纵跃而起,正是最后一式“世济其美”!
清越的剑声化归沉寂,只剩一片肃杀,谢夫人剑尖泛起杀意,抵在江朝欢心口。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江隐,你可认得这凤箫吟?”十三年未曾听过的名字,陌生得仿佛不是自己。
但谢夫人决绝的语气,分明不是在询问试探。
“夫人认错人了。”江朝欢勉强吐出几个字,不敢触及她的目光,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为什么不敢承认?”谢夫人厉声喝问:
“因为你不止是江隐、淮水派掌门江玄的儿子。还是顾门之人,对不对?”
他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只能感到身躯变得僵硬,连呼吸都难以为继。可谢夫人的声音分明如影随形:
“世济其美,不陨其名。凤箫吟以此式终结,你不懂什么意思吗?后人继承先辈的美德,才能不堕声名……武功地位,皆在其次,但立身之本、为人之道,岂容有丝毫差错?”
“可你呢?你背弃家门,去做仇人的走狗,可还记得你爹娘、你师兄师姐、淮水派满门,是如何死于顾门之手?”
“你自甘堕落,与邪魔外道为伍,做了多少倒行逆施之事,残害了多少正道英雄!你还有何面目苟活,死后更有什么资格见你江氏列祖列宗?”
“你罔顾伦常认贼作父,忠孝仁义弃如敝屣,简直是全无心肝。江隐,你作何解释?”
斥责诘问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剖开他的心脏,直到剜进最深处。他亲眼看到那个已如隔世的自己重新站在眼前,正在又一次被杀死。
但,这些本就是事实,也是他今日应得。
他慢慢抬起眼眸,面对谢夫人眼中冲冠眦裂的怒意,并不辩驳:“夫人明察秋毫,我无话可说。”
谢夫人怒其不争,眼中尽是不解:“为什么?就算淮水派覆灭,你父亲生前也有很多亲朋故旧。即便不来我谢家,你的母族广陵嵇氏、少林、淮扬帮……你去投奔哪里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委身顾门魔教?”
“为什么?”江朝欢只觉得想笑。
“淮水最后一战大败,乾坤二主奉命追杀余党,誓约合盟的江南五大派作鸟兽散,徒留我淮水派孤身御敌。”
“淮州死战半月,师兄师姐死伤大半。母亲向平日受父亲恩惠的淮扬帮求救,却反被出卖,梅师兄鹤师兄全被害死。”
“我们西行逃命,一路上人越来越少,有死于顾门的、也有偷偷离开的。走到甘州只剩了廖廖数人,可此时,连嵇闻道都趁夜弃我们而去,只带走了他的一双儿女。”
“最后被顾门追上时,母亲为免被俘,在碧水峡抱我跳崖。摔落前一刻,母亲向我击了一掌,减缓了下堕之势,可她自己……”
“自此以后我终于明白,无人可靠,朱紫难别,我发誓再不相信任何一人。”
“既然天下人皆负我,那我就将这一世恩仇,独力终结!”
心中郁结无数日夜的往事第一次宣之于口,江朝欢心情激**之下,又呛出一口鲜血。谢夫人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可怪天道不公、人心淡漠。但你真的想让淮水江玄的令名毁于一旦,让他身后蒙羞吗?我要你退出顾门,重归正道,你能不能答应?”
“我不会离开顾门。但江玄的儿子早已死了,必不致牵连淮水派名声。”
谢夫人满脸失望,摇头嗟叹:“这十三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寻你。虽然顾门说你们死了,但我总怀有一丝幻想,希望你们还活着,希望你和令尊一样,成为正道楷模,济世豪侠。”
“昔日水龙吟与凤箫吟一见如故,八拜结义。北刀南剑,名动江湖。那年令尊游经临安,曾来我府中小住。两人日日切磋,我也醉心剑法,在旁看得心痒。但我非淮水派弟子,令尊便将凤箫吟从头到尾口述了一遍,又一连七日演示给我看。其胸襟之广,我平生前所未见。”
“我遵守江湖规矩,别派武功只述不作,虽已学会,口诀却渐渐忘了。”
“然而淮水一役,江氏满门覆灭。我暗暗发誓,若你真的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你,教给你凤箫吟,决不能让这绝世剑法就此失传。”
“我没日没夜地回忆、整理,连自己的孩子和府中之事都不管了。待我终于手录下凤箫吟全篇,十几年已经过去,你却仍杳无音讯。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找到你了。”谢夫人苦笑一声。
“夫人是如何认出我的?”
隐姓埋名十三年,从未被人看**份。江朝欢想不明白,为何谢夫人短短几日就认出了他。
“那天别院之中,乾主向你偷袭,你本能之下反手横握长剑相抵。这不是凤箫吟的起手式,却是令尊自行改动的进招习惯。他曾说过,是因为他内功渐臻大成,无需以剑刃回应、抢占先机。令尊早已不收亲传弟子,但你是他亲自教诲,普天之下,只有你和他的手法一模一样。”
“看到那一招,我当场愣住。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活着,还长大成人,武功高强。苍天有眼,教我又遇到了你。”
“可我只惊喜了一瞬,就听到和你一起的林姑娘对乾主叫着:“沈……你疯了!”或许别人没注意到这句话,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分明是相熟之人的语气。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又想到你们来了之后谢家的种种怪事,于是我派人跟踪你们。直到你和慕容褒因说的话,我在隔间偷听到了……”
“我难以置信,更不知该作何心情:在认出你是江隐的同时,却又发现你是顾门之人。我想听你亲口解释,但又怕听到那个答案……”
江朝欢生硬地打断她:“夫人心细如发,所言毫无偏差。”
朔风如刀,透骨生寒。
“不过,江隐已经死了,现在,世上只有顾门离主江朝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