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五.生死

“手指动了，主上，您醒了！您醒了！”

江朝欢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再无怨恨嗔痴，唯有温香软玉顾盼，是顾襄决绝又温柔的声音“只因为是你，也只有你……”

这一切让他沉湎贪恋，不愿醒来。然而，身子却被一个人狠狠摇动，迫使他不得不张开眼睛。

“叶厌？怎么是你？我为什么没死？”

看清眼前的人，他惊了半晌。才想起去看自己肩头，然而除了一些旧日的伤疤，没有半分桃花枝蔓的痕迹。难道钧天殿、折红英、剧痛及至濒死都是做梦？

“太好了，主上您还记得我。”叶厌又惊又喜，几乎要落下泪来：“孟梁那个小子说你发了两天高烧，恐怕醒来也会变成傻子，我就说他胡说八道……”

“我问你是谁救了我？难道是大小姐？”叶厌在顾门是与小缙齐名的话唠，江朝欢不得不打断了他。

“额…是门主…”叶厌的声音小了下来。

“你说什么？”江朝欢悚然一惊，抓住叶厌的肩膀问道：“谢家姐弟怎么了？”

他不会天真的以为门主能轻易放过他，难道谢家姐弟真的……

“这…他们不让我告诉您…”

“柳营花荥呢？叫他们过来！”江朝欢厉声喝道。

“他们就在外面，不敢进来，不敢见主上……”

江朝欢眼底骤然泛起寒意，声音却反而低沉下来：“是他们为了救我，自作主张杀了谢家姐弟献给门主？”

“不不不…这倒不是…”叶厌吓得打了个冷战，连忙否认。却还有一句没敢说出来：虽然他们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但不知为何神秘人没有按时出现做交换，才只得作罢。

江朝欢不再理他，掀开被子便欲下床，但起得太急，眼前一花差点摔倒。叶厌慌忙扶住他，急道：“您别乱动，我说就是了。”

迎着江朝欢冰冷的目光，叶厌一咬牙，脱口而出：“是巽主。”

“巽主回来了，而且带回了谢家姐弟的…的…尸体，让我去禀报门主，说是你将功补过，诛杀了二人。其实门主哪能不知道，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救了你，说明门主还是舍不得杀主上的。”

“还好那天是我留在这里，而不是柳营和花荥。要不是我轻功好，在最后一刻把你背去，主上你真的就没命了。”

“您都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你连气都没了，吓得我是魂飞魄散。没想到门主真能起死回生，神仙也不过如此啊……”

见预想中的暴风骤雨没有来临，叶厌松了一口气，喋喋不休起来。

“其实这个结果很好了，不是吗？谢家姐弟不是您杀的，您就不必为此愧疚。又能捡回性命，重得门主欢心。多亏了巽主，这简直就是两全其美啊……”

“对了，门主验过尸体后派人把尸体送到了谢府。还让人告诉谢酽，是您斩草除根，立下了极大的功劳。谢酽当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把这个交给使者，让他带给您。”叶厌从怀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呈上，刀鞘镶嵌的五色宝石历久弥新，光彩熠熠。

只是物是人非，兄弟情断。

他终于一吐为快，这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去看江朝欢脸色。谁知江朝欢看他不说了，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顾襄呢？”

“要说这件事啊，二小姐去求大小姐救您，却被大小姐点了穴道关了起来。结果她强行冲破穴道受了内伤，现在还没醒来呢。不过幸好巽主当时在旁边，及时施救，总算没有性命之危。”

叶厌一脸兴奋：“现在这件事整个幽云谷都传遍了，他们都说二小姐对您情根深种，您这是因祸得福，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面前的人安静得可怕，不仅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叶厌反而有些惶恐，小心地说道：“主上，您的伤还没好，可别动气啊……”

“出去，让柳营和花荥也回去。”

“啊？”叶厌愣住了：“您一定要生气的话，还是罚我吧。”

“你看我像生气吗？”

“不像…不像…”叶厌连忙摆手，倒退向门口：“那属下去外面候着了。”

他一边推门出去，一边还在奇怪地自语：“柳营他们两个害怕得差点自尽谢罪，可主上明明一点也没动怒。嘿嘿，一定是因为主上对我另眼相看…”

……

谢家祠堂，在“先考谢公桓之神位”之侧，又添了四块牌位。一夜之间，谢家只剩一人。

嵇无风在门口探头探脑，候着三日未曾踏出一步的谢酽。

终于，就在他困倦到要站着睡着时，谢酽走了出来。他连忙整肃衣袍，迎了上去：“伯母已经入土为安，不如接下来你陪我们回丐帮吧。正好我们可以做伴，一同练功报仇。”

谢酽看了他一眼，眼中是他从没见过的神色，陌生得仿佛素不相识。对视一瞬，却一言未发，从他身边越过。

那天松林中所见，花荥二人并没有等来所谓交换，他本以为姐弟生还有望，彻夜带人搜寻，然而第二天顾门便将两人尸体送来，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终于明白，江朝欢直到此刻，还在戏耍于他。

故作姿态，命手下装作寻找二人的样子，特意让自己得知此事，重新燃起希望，又再一次希望破灭。

这样很好玩，是吧？

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入骨的悲痛本已侵蚀了他的神志，但正是这极致的恨意又打消了他自尽的想法。

“你不是一次又一次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吗？你不是先害褒因、再杀我娘，又把我的所有至亲斩草除根吗？你不是谋算着用一次次的得而复失消磨殆尽我的意志吗？”

“那我偏不如你所愿。”

谢酽眼里绽出可怕的光：“或许顾云天说的没错，唯有当我的实力凌驾于芸芸众生，才能随心所欲生杀予夺。”“欠我的，负我的，我无日或忘。那么，你且在顾门享受用我谢家满门换来的功劳荣宠，好好地当顾云天座下走狗。”

“江朝欢，我今日所受，来日必将如数奉还。被信任之人欺骗利用的滋味、一夜之间一无所有的滋味、给人恣意玩弄羞辱的滋味……我会让你一一尝遍……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