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六.探因

转眼两日，江朝欢闭门不出。叶厌三人日夜悬心，生怕他因谢家的事想不开，甚至趁着夜间爬上屋顶偷看。然而却见他情绪平稳，除了睡觉就是呆坐。

待他伤势稍有好转，立刻便求见门主。

据说连云峰底，离主再三拜谢门主不杀之恩，姿态无比恭顺。而门主对他极为和蔼，全无当日厌弃苛责之态，更是令人啧啧称奇。

幽云谷一时风向大变，甚至传出门主就要将二小姐嫁给他的消息。连失踪半年的巽主归来的风头都被盖过了。

离开连云峰，江朝欢随即去看顾襄。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顾襄的院子。顾襄正睡着，在房中照料的是内伤圣手小缙。两人阔别重逢，只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默默出门。

“不谢谢我吗？还是说，反而要怪我多管闲事？”院子里，小缙负手伫立，讥嘲地笑着。

不过短短几月，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褪尽，从前常常挂着的笑容也不复存在。就连嗓音都低沉沙哑了许多，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面具，腹语，那个和花荥见面的少年是你。”

“以你的心机，当时就猜到了，不是吗？”

“虽有预感，但不敢信你会害二小姐。”江朝欢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事：“不过，那个神秘人是谁？你为何会甘心受他驱使？”

小缙转过身，挑衅地看着他：“那么你又为何甘心受门主驱使？还是说你并非心甘情愿。今日连云峰卑躬屈膝、奴颜媚态，也只是表面的矫饰敷衍？”

“从前的你不会这样说话，小缙，你在怪我？”江朝欢并未被他激怒。

“是我自己大意失手才被那人擒住，我不会迁怒任何人。”小缙反唇相讥：“但我不明白，阳奉阴违、暗生异心，从前的你也不会做这种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如果好奇，你可以去上报门主。”

“我没有禀报门主，不是怕你说出我曾被那人逼迫，做了一些违心之事。这些你都能看出来，门主会不知道吗？”小缙有些发怒地打断他。

“虽然我不明白，半年，为何能让二小姐对你如此沉溺，但我宁愿养虎遗患，也不愿看到二小姐因你伤心。这才是我用谢酝谢醇救你、替你隐瞒一切的原因。”

江朝欢沉默下来。

归根结底，谢家姐弟还是因他而死。除了满门血债，又肩负上了谢家的三条人命，当日的无力感再次涌现……他紧攥手心，努力告诉自己，自毁自弃一次足矣，绝不可重蹈覆辙。

小缙没有察觉他的不对，苦笑了一声，低低自语：“你知道吗？那天我回到幽云谷，在钧天殿外等候门主宣见。二小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抓住叶厌只是问你。待听到门主正在里面给你拔除折红英，她又哭又笑，登时便昏了过去。”“可是整个过程，她都没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我。”

小缙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或许看到了，但没落在心里。从小，明明是我先靠近她的……”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注意对方说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小缙突然仰起头，神色像是又覆上面具般冷硬，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不管你护着谢家是为了什么，但从此以后，如果你再有背叛顾门、辜负二小姐的举动，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

倔强的背影掩不住落寞，小缙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想杀我的人越来越多了。”江朝欢心中自嘲。可是他想杀的那个人……

当他终于传召柳营时，柳营激动得无以复加。本以为自己办砸了那件事，主上就算不要他偿命，也不会再信任于他。没想到主上只字未提，只是问了谢酽的近况。

柳营飞快地答道：“谢酽先前两日酗酒如狂，在谢家人下葬后反而平静下来，没日没夜地练武。”

“嵇无风呢？”江朝欢又问。

“听说丐帮帮中有大事，范行宜携嵇氏兄妹速速赶回，与谢酽分手了。”

江朝欢沉吟片刻，说道：“我要你潜入谢府，做一件事。”

“还请主上吩咐。”柳营惊喜万分。

“我这些天细细回想了婚礼那日的过程，总觉得慕容褒因的死太过突然、毫无道理，与其他的一切事情都不相干，似乎是一件意外促成的结果。”

柳营迷茫地看着他，又听他继续分析。

“不是坤主动的手，旁人更没有理由和能力在守卫森严的谢府内院杀她。坤主也说，她的死状像是自杀。那么，是什么让她在新婚大喜之日，不顾山盟海誓的谢酽，选择自戕呢？”

“是什么？”柳营不由好奇起来。

江朝欢站起来走到桌边，说道：“有两个可能。”

“其一，她想起了别院之事，无颜面对谢酽，只能自尽谢罪。但若是这样，她应该不至于选在婚礼当天自尽，因为此等冲击几乎能毁灭谢酽。不仅不像谢罪，反而像报复了。”

“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她有一个不得不死的理由，且她不能和谢酽完成婚礼。所以哪怕再等一天、甚至等几个时辰都不行。这个理由，定然是人力难以扭转、无可违背的天堑鸿沟。”

柳营大为信服，当即请缨：“属下即刻去查。自婚礼那日谢酽就没让人进过新房，想必还会有线索留下。”

第二日柳营便传回了消息。

据他发现，新房中湃着果子的水中有些黄绿色的沉渣，是硫硝石。硫硝石外观肖似碧玉，却可在火炙接连冰浸后熔化挥发。

而房中的剪刀上，附着一些蜡痕。至于炭盆中，还有焚烧流荧纸的灰烬。

种种迹象推测，应该是慕容褒因无意间熔化了硫硝石，破开其中蜡丸拿到信纸。而纸上记载的内容，或许正是让她不得不选择在新婚之日做出惨烈举动的原因。然而，纸上的秘密随着她的离世再也无法重现人间。该如何查到这离奇的秘辛呢？

陡然间，江朝欢又想到了那日顾云天对谢酽说的话。

尽管门主心机难以揣度，但他从前分明不屑对无关之人多置一辞，就连对门人也是惜字如金。何况那些话，撇去讥讽嘲弄，更像是……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