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零.密谈

“你有话要说。”与天相接的峰顶，只剩顾云天和顾柔两人，加上顾柔怀中抱着的小白狗。

顾柔一顿，却是摇头。

“忍了一路，现在没有外人，为何又不说了？”顾云天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父亲，小缙曾落入敌人手中半年之久，您难道不怀疑那人怎会轻易放他回来？又会不会反将他安插在我教，对我们不利？您为何还要接纳他？”

顾云天轻轻抚摸着那小狗的后颈，露出慈祥的笑意：“你辛苦教养许多年的狗儿，会因为被别人抱走过一段时间，就不要它了吗？”

顾柔一噎，心中涌起复杂的感觉，一时接不下口。

“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顾云天将手指放入小狗口中逗弄，那小狗温顺地伸出舌头舔舐着，却丝毫不会用牙咬，顾云天赞着“真乖”，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是……不瞒父亲说，我此前以为您眼里容不得丝毫差错，却不明白，江朝欢数度失手，您为何不杀他，却又重新重用他？”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顾云天收回手，赞许地看向顾柔。

“使功，不如使过。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难保不会生出别样心思。借谢府一事给他些教训，才能磨灭他的心气。之后再加以抚慰，让他尝到一点甜头，才更知登高履危，唯有驯顺忠诚一条路走。”

顾云天谆谆教诲：“恩威并施，就是要让人无从琢磨猜度。这些御下之术，你日后会慢慢明白的。”

“什么……之前爹爹难道不是因为他办事不力而怀疑？只是御下的手段？”震惊、迷茫混杂交织，顾柔蹙紧了眉头。

“任何人，我都不会全然相信，包括你。”顾云天振臂转身：“所以无所谓怀疑与否，只要他还能为我所用，还不得不为我所用，就尽在我掌握之中……”

纵声狂笑响彻山巅，吓得怀中小狗缩进了衣襟里。顾柔犹豫了一会儿，悄悄退下。

能让妹妹如此痴迷回护，能滴水不漏、却又令她莫名不安，他的恭顺服从之下到底有没有所隐藏……这个人，真的能在我们掌控之中吗……顾柔袖中的手握紧了圣教令，倏然回头。

次日，六人拜别教主，取道汴梁。

这是近两年来顾柔第一次出谷，论行走江湖的经验资历，她都远逊其他人。但教主授予她圣教令，已经足以体现她在教主眼中的位置。所以在外的一切行程自然也都由她决断。

但她仍保持着素来的气度，事事与几人相商决定，从不擅专。虽然这并没有让一行人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

顾襄记恨上了顾柔，讨论任务总是处处针锋相对，平日也只有白眼相向。不知为何，她也不再与江朝欢亲近，反而客气疏远了许多。

岳织罗和江朝欢本就寡言少语，惯于独来独往。就连从前话痨的小缙也总是一个人默默走在最后，心事重重。

唯有鹤松石尽力周旋于几人之间。

行路时，作为顾柔与顾襄的传话筒。在气氛紧张时，充当和事佬，不停说小话调处。小缙落后独行，他也不近不远地等候。也幸好有他，让这貌合神离的六人一路相安无事地到达汴梁。

几人未立即进城，在郊外的一座破庙先安顿下来，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顾柔首先提议：“或许我们不必过早联络路堂主。暗中围候在侧，待第一批胆大包天的人动手我们再现身，便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这是用路堂主的性命做诱饵，换自己的功劳？”顾襄翻了个白眼，反驳道：“难道你能保证她安然无恙？还是你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死活？”

“我只是说无须叫路堂主知晓，但还可以暗中保护，出现意外亦足以相救。”顾柔仍是平和地解释。

“是啊，论起武功、智谋、德行、口才，全天下谁能比得上你掌令左使？既然你如此有信心，等出现危险，就全仰赖你的大驾救护了。我们几个也没什么必要在这里了。”

眼见气氛又僵持起来，唯有小缙拉了拉顾襄，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鹤松石堆起笑脸，将两人隔开，说道：“左使胆大心细，右使谨慎周全。两位各有侧重，所以难免有一点分歧。但今日天晚，无论如何来不及进城了，不如我们明日再商量此事。”

顾柔感激地向鹤松石一笑，邀他出去说话。

江朝欢暗暗摇头，简直无法相信这会是被门中人说“硬得像块石头”的鹤松石。

当年以耿介著称的“断金一剑”变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十三年风霜，到底有多少事情在悄悄改变？到底有多少初心、本性于宿命洪流中颠灭沉沦？

江朝欢自嘲一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独自坐在窗下，思绪正漫无目的地游**，突然感觉到一束目光时断时续地投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顾襄。

这一路上，顾襄似乎都在避着他，却又常常偷偷打量他，而眼神相接时，又会紧张地移开。难道是教主给了她一个监视自己的任务？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江朝欢状若无意地站起，几度左顾右盼后闪身出门，转入庙后杏子林。

他尽拣着偏僻的小路，时而回头张望，似乎害怕有人跟踪。一直绕出了杏林，走到了一座水田蔬圃连绵不断的村头拱桥之上。

借着月色，他俯身寻找，半晌，终于满意地挪开桥上一块红砖，往里面塞了张纸，又将砖块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