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太行山脚的绝壁之处,碎石断木掩埋了本就狭窄的道路,马车被压碎在乱石下,车里的人却无影无踪,路白羽心里一震,呢喃着摇头:“芷茵……”
江朝欢却抬起头,望着山谷分割出的天际,此刻尚空空****。
但下一刻,脚步声就凭空出现,由远即近,将路白羽和江朝欢的目光登时汇聚一处。
他来了。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太行山下手。与自己所料不错。
他要来,没人抵挡得住。再多的布置、安排也是枉然。替身也定然早在他逆料之内。所以引爆道路劫人后,他反而驻留不走,等着真正的路白羽出现。
江朝欢静候来人现身,终于见乱石之中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随即影子的主人如履平地般踏过满地狼藉,悠悠驻足。
“谢府匆匆一面,不想今日在此重逢。”江朝欢像在与老友寒暄般神色自若:“郑长老,别来无恙。”
来人只静默了一瞬,便抬手自脸边摸索,掀下了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形貌潇洒的脸。他自嘲一笑:
“阁下何必过谦?今日重逢,不仅在你意料之内,也在你设计之内吧?”
当那张面具下的脸露出,路白羽不免吃了一惊:
分明是在世人眼中失踪、甚至可能已经遇害的崆峒派长老郑普林。
但她虽心中不解,面上仍一派从容,听江朝欢淡笑着答道:“郑长老明知是局,仍甘心踏入,想必不仅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也是迫于某种无奈吧。”
这次,郑普林真正怔住了。
盯着江朝欢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道:“与他们酒楼相遇的人,是你。”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虽然确实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没想到真的被魔教高手盯上、并借此追踪到了崆峒派。
“即便这样,也不该猜出我是凶手吧。”郑普林仍感困惑。
“确实,所以其实是更早,就有所怀疑。”江朝欢慢条斯理地解释着:
“三起命案,我都认真查过,包括崆峒派、汾阳帮,我也在出事后第二天就乔装打扮亲自去现场勘察。我发现,虽然三起刺杀从死状、现场痕迹看全然一样,但其实其中一桩,有个条件和其他两个不同。”
“哦?”
“被害者的行迹。”
仅仅几个字,郑普林便恍然大悟。
“杨蓁堂主虽然死在潜龙堡内,但他当天白天还曾出去过;汾阳帮帮主在死前也经常出去会见旧友;唯有贵派的掌门,因为年事已高、门中俗务都交给了弟子,自从来汴梁后,从来没踏出过院门。”
“曾经让我毫无眉目的凶手,因为这个区别有了答案。”
听到这里,路白羽也反应了过来:“是下毒?且是延迟发作的毒物?”
“没错。”郑普林也不再遮掩,闻言甚至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粒透明的小丸映入眼中。“所谓刺杀,无所不用其极。种种矫饰遮掩迷惑别人,看似违背常理无法破解,其实反而是为藏住无法避免的漏洞。而这,也就是刺杀的核心之术。一旦拨云见日,会发现其实当时一叶障目,真相实则简单至极。”
见他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刺杀之道,饶是魔教中最擅长暗杀术的路白羽也不禁深觉有理,大为叹服,甚至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悟:
“所以刺杀最忌讳的就是用同样的手段连续作案。因为每一场刺杀的客观条件不可能完全一样,若一定强求方法相同、呈现出的效果相同,那么必然会牺牲一些条件,从而留下破绽。”
“路堂主于刺杀一道见地非凡,若非我们注定为敌,我倒真想交你这个朋友。”郑普林哈哈大笑,爽朗至极。
三起刺杀的两个谜团:一是皆在守卫重重的自己家中暴毙,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二是遗体查不出死因,且面带微笑。
当江朝欢想出了一个能解决这两个谜团的答案,却只无法解释崆峒掌门这场刺杀时,他就知道了凶手的范围。
没有痕迹,是因为凶手确实未曾潜入,更不曾与死者交手。查不出死因,是因为中了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毒,并且是延迟发作的毒,不是在他们的房中所下,所以自然没有一点毒物残留。
杨蓁和汾阳帮帮主都是在外出时被人下毒,但过了几个时辰回到家中才发作死亡。而唯有崆峒掌门从未出门,一直待在弟子环绕的房中……
这只能说明,凶手是崆峒派内部的人。
所以蝴蝶把他引去崆峒派时,他并不吃惊。
然而此刻,郑普林和路白羽相见恨晚,正就刺杀之道展开了友好的交流,一度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只好打断了二人。
“郑长老,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人逼迫你接连出手了吗?”
“你又怎么知道是逼迫?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杀吗?”
“还是那个道理,若是你自己想杀,不会为了追求效果相同而在贵派掌门这次留下破绽。”江朝欢的语气不容置疑:
“真正的刺杀必须是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因事设计。非要搞出个花头,只能说明目的不在杀人,而另有深意。”
“所以是有人吩咐你一定要做出三场一样的刺杀,有如此惊人的噱头引起人们注意,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江湖,使正邪两道人人自危、局面大乱,是吧?”
沉默片刻。
“而且你在刺杀了贵派掌门后终日酩酊大醉。我想,至少杀他非你所愿吧。”
“哈哈哈……很好……”郑普林仰天而笑,潇洒落拓的面容却隐隐透出一股苍凉,一如在谢府那日。
“还有吗?”良久,他盯着江朝欢的眼睛,杀意毕现。
江朝欢毫不顾忌地继续说道:“郑长老你是用毒高手,你用的毒不仅我们不认得,崆峒派的人都没见过。且你的武功之高,也远超崆峒诸人。那么恕我大胆猜想:你这一身本事并不是在崆峒派学来。甚至,你昔日的身份、或者说真正的身份,属于另一个组织。”“这个组织极擅隐匿,以秃鹫为图腾,说话音调奇怪,恐怕并不是中原武林门派。而你们借交易马匹联络,对方先后命你毒杀了三个人。此次崆峒派返乡,他们又迫你留下,以继续刺杀路堂主。是吗?”
“……够了。”
郑普林慢慢摇头,阖上了眼。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可惜,你们是顾云天的人,我们只能是敌人……”
“事无常师,只要你愿意,我们完全可以是朋友。”江朝欢循循善诱:“毕竟你也并不想被那个组织控制,不是吗?”
“绝无可能。”他第一次打断了江朝欢,不愿再继续这场对话:
“今日胜败生死,终有决断,不必多言。但既然相识一场,又曾在谢府多有得罪,这最后一枚药权当赔礼了。”
说着将盒子递过,小心嘱咐:“吃下它,三个时辰发作,死的时候绝不会有一点痛苦,反而会看到你这辈子最渴求的东西。你们两个中有一人,可以选择自行了结。”
自行了断?
路白羽咬牙娇笑,对江朝欢道:“小江弟弟,这个机会就让给你了。你可要把握住啊……”
江朝欢从善如流地接过了盒子,见阳光透过药丸折射出诡异的光彩,原来外膜里面是清莹的**。
几乎与此同时,一缕白羽悠悠飘过,是路白羽身形如电,已率先出手--
短剑成双,路白羽一如既往出招狠辣。对方亦使双棍,木质与青钢相击,金声争鸣。细密风雨中,整座峡谷都回**着啸叫的气流。
郑普林的自信当然有其理由,他的招式实在出其不意,无从捉摸,此刻路白羽已经落入下风。方知那日谢家宴席对顾襄,他并非使出全力。
江朝欢旁观片刻,亦提剑加入战局。
估算时辰,顾襄和后续人手差不多该来了。他和路白羽只需再拖住一会儿。
只见郑普林以一敌二依旧从容,短木棒时时架住剑刃,但对方二人也着实难缠,精妙回招屡屡消弭攻势。胶着之时,后面马蹄急踏声传来,三人动作一凝--
顾襄身影转出,同时,前面亦是一声呼和,是之前被引走缠住的鹤松石脱身折返。
情势不利,郑普林却毫不慌张,只见他一招退出战局,手心一合,将风雨凝在掌心,便见万千弩箭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