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四.纵走

箭雨从崖顶倾泻如瀑，郑普林跃开几丈，声音穿透猎猎风声送来：

“这里前后去路皆封，居高临下，无数弩箭齐发，相信即便顾云天在此都无法生还。几位何必白费力气？”

崖顶两侧排着的弩箭疾如流星，像在印证他的话一样，将网入其中的几人逼得左支右绌--

一线之天，风烟迭起。

虽然眼下还能招架，但时间一久，气力不继，早晚会无法抵挡，届时郑普林再趁机而上……

果然苦战半晌，箭矢无穷无尽，他们的内力却消耗颇快，江朝欢眼中划过一道阴翳，难道，要用出最后的底牌了吗--

就在他下定决心一瞬，所有人却重重一凛：

箭雨，陡然终止！

抬头望去，悬崖上的弓箭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郑普林发现自己埋伏下的人手全都不见，崖上却迎风立着一男一女，裙裾飘飘，风姿卓绝。正是谢酽与顾柔。

“既敢设局，我们怎会不做万全准备？”江朝欢目光如炬。

“既敢入局，自然也是有把握全身而退。”郑普林意味深长。

情势陡变，郑普林却悠然长笑，一晃眼，再度欺身而上--

寒芒迫面，江朝欢倒转剑鞘迎去，“拨云见日”撞上短木棒，瞬间尘沙飞扬，融于雨幕，几乎看不出两人招数身形。顾襄、路白羽等人亦出招夹攻。

然而不过弹指间，几人身形一滞，便见周遭一片绿雾，目难视物。

“设局入局，皆是棋子。执棋之人，局终方知。几位有缘再会，保重……”

雨散烟清，唯有数柄剑刃翕动，与满地流矢一样插入碎石乱土。他最后的话仍在山谷中回**，人却已无影无踪。

何等功力，能一招击飞他们兵刃？

久久不散的余音与满地狼藉缠在四人心间。默然心惊时，路白羽娇柔目光掠过江朝欢，凝眉自语：“芷茵怎么办？她会回来的吧。”

无人能给出答案。却见江朝欢和顾襄同时抬眼，望向了高崖上迎风而立的顾柔和谢酽。

彼时谢酽的手下接过郑普林预先埋好的弩箭，排成一排，只待谢酽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将魔教一行人射死在谷底。

纵是顾柔也不免心惊。她没想到，让谢酽带人来此给凶手来个瓮中捉鳖，谢酽却想借刀杀人。

只见谢酽迈上一步，死死盯着江朝欢，咬牙吐出二字：“放箭。”

“不可！”顾柔立刻抬手阻止。

“今日这样好的时机，为何不能杀了他？”谢酽面色冷得可怕，目光刀剑也似锐利：“何况我们想杀的路白羽也在这里，一并处理干净有何不可？”

顾柔指着身后飘近的紫旗劝道：“魔教后续人马已至，我们撑不了太久，还是速速离去为上。”

又贴近谢酽耳侧密语：“今日这许多人围剿路白羽，人死了算谁的？只怕倒让丐帮坐收渔翁之利。我们还是等更好的时机，你亲手杀了她才名正言顺。”谢酽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良久，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崖顶人很快走得干干净净，雨势也渐乎微弱，江朝欢袖中握紧了那只装着毒丸的盒子，心内百般计较：

郑普林代表着的那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让他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所以在挖掘到更深的东西之前，他绝不可能杀了这人。

只是，他没想到郑普林武功高到如此地步，在他最后故意放水的暗示下，一招便占了上风。且此人也实在太擅长用毒用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借烟雾遁走。这般人物，还和谢桓是故交酒友，到底什么来头？

……

经此一役，猎鹿联盟和魔教教徒皆在太行山旁暂且驻扎，以待下一步行动。

当日晚间顾柔来后，未等她开口，江朝欢先问道：“敢问大小姐为何未如约而至？”

与郑普林的交手凶险万分，顾柔却没有依照计划及时赶来，其实江朝欢猜到，必是谢酽想借机杀了自己，故意拖延时间。

顾柔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有些事情耽搁了。不是也没事吗？”

见江朝欢不再反驳，她转而问道：“凶手放走了，你们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顾襄翻了个白眼，正要还口，却被江朝欢拦住。

“路堂主没事不就够了？”他一脸真诚地反问：“大小姐说过，我们的任务只有保护路堂主而已。至于抓人，我们能力不足，大小姐若怪罪，也是无话可说。”

“可我看江护法诡辩的能力就很出色。”顾柔幽幽望着他，如往日一般柔和地笑着：

“既然江护法如此不忘初心，那么路堂主的安危，就托在你身上了。”

……

经过这番变故，潜龙堡所见被顾襄暂且抛在脑后，她不愿回想，也不敢深究。于是她和路白羽专心探寻宋芷茵下落，同时等待教中下一步的安排。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和宋芷茵一并失踪的还有岳织罗。大家本以为以她的武功和手段不至被掳，谁知半日过去她仍是未归。

顾柔广派人手搜寻，却明知落到那人手里，几乎不会有希望追踪得上。圣教此役倾巢而出却仍没讨到什么好，不免人心不稳，人人都希冀着顾云天给一个指示。

终于，次日，幽云谷传来一道广布天下的告示：取丐帮代帮主任瑶岸性命者，可入圣教，拜护法之位。

此令一出，武林哗然。

连教中人都未曾想到顾云天会在这时候出手对付丐帮。然而，细想之下，却又深觉此棋绝妙，一石二鸟。

一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报路白羽一事之仇。

二则，无论在丐帮还是猎鹿联盟，任瑶岸都是核心人物。就像路白羽之性命等同于丐帮帮主之位的**，当任瑶岸的性命也有了价码时，空前团结的正道联盟必会出现裂缝。短短一日，消息传遍江湖，人人皆暗暗心惊，震慑于顾云天的手腕。

至此，本就剑拔弩张的魔教与丐帮算是正式宣战。

无论是路白羽，还是任瑶岸，都隐隐成为各门各派云程发轫的垫脚石。

这两个有着杀父之仇的人此刻处境莫名相似：看似重重围护、固若金汤，实则步步掣肘、再无退路。

然而，路任两个的武功都高深莫测，手段又雷厉风行，一时没人愿意当那个出头鸟第一个动手，局势在微妙的平衡中僵持。

两日后，魔教也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宋芷茵和岳织罗竟一同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问她们去了何处、又如何逃回，她们只说一开始便被迷晕过去，因而对后来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再醒来时便已经被送回教中。

以岳织罗之武功，郑普林竟能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又送回，实在匪夷所思。但眼下多事之秋，分身乏术，一时难以再大肆追索。

此时顾云天又传下命令，让江朝欢、顾襄和路白羽擒拿嵇无风兄妹回谷，其余三护法和顾柔则前往长白山，另有秘密任务。

这一安排原在江朝欢意料之内。甚至前日他故意激怒顾柔，也是为了让顾柔继续把保护路白羽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交给自己。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借机追查郑普林那伙人物。

至于突然把顾柔他们派去长白山，不用想也只能有一个目的：孟九转遗体。

其实在刚开春化雪时，他就已经派叶厌去找过一次，但无功而返。且叶厌说，教主那时就已经派过人去找了。

他不由暗忖，孟九转的尸体到底有何作用，能叫教主念念不忘至此，甚至连顾柔都派了去？

又忽然想到孟九转神神秘秘送给顾襄的遗作也在雪崩中失落，那里面会不会也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

……一定要在教主之前找到尸体和遗作。

此次事关重大，他连夜派出柳营花荥，又密信联络长白教及无虑派拖延顾柔一行，希望能够抢占先机。

随后数日，原本浩浩****的魔教只剩下了他们三个，着手赶赴新的任务。

三人均知，嵇无风兄妹在丐帮庇护下，有任瑶岸、范行宜等一众高手环绕。若想不正面冲突而擒下二人，唯有把他们引出来。

至于如何引，却又是他们最擅长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