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明白,折红英是治不好的。尽管我翻阅了无数典籍,苦思了许多法门,却也只能勉强挨过它五年一轮的发作。然而,我的身子在它蚕食之下日益损耗。不仅每时每刻都要忍受它锻经食髓的痛苦,每次发作后,我的武功也大打折扣。”
“我情知靠自己是不成的了。于是我努力培养徒弟,又拼命接刺杀的客单,只为赚取酬金,饲养各种毒物,配置毒药,扩张我七杀殿的势力。”
“然而,我实在找不到资质好到能与顾云天有一较之力的孩子。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派出武功最高的几个去刺杀顾云天。只是,三次,他们都有去无回。”
“我不愿再枉自送了徒儿性命。可是,我与中原武林从无交际,普天之下没一个帮手,我自己的武学巅峰也已过去,我实在不知还能怎么办。”
“很多次被折红英折磨得死去活来之际,我都想自己了断算了,可想到死去的师兄妹们时,我又觉得自己还没替他们报仇,在黄泉地府,我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于是,我浑浑噩噩地往来于极乐林间,每回来一次,我都知道,我手上的罪孽又重了一分……多么可笑,我拼死逃出了那个我厌恶至极的拜火教,可我自己又亲手创立了一个拜火教……”
“但我依旧放纵自己重新成为一个杀人机器。是世人对不起我,我又何必管旁人死活?若有朝一日,我碰巧能够以积攒的巨额赏金雇佣到高手,替我杀了顾云天,那我也能死得瞑目了……”
悲痛,失望,麻木……他的心境变化几乎与自己不谋而合,江朝欢于满地落英中俯身拾起了一瓣,置于掌心凝望,心中了然:至亲所爱、血脉相关,尽皆蒙难……活下来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
他默立良久,又任那干枯的花瓣从手心滑落,重新归于尘土。转身:“可否带在下去拜祭教坊逝去的前辈?”
苏长晞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带他从木屋后绕了良久,踏入一片更大上许多的诘旦花丛中。
“他们都是中折红英而死,我不能让他们在极乐世界也受此折磨,故而在他们的灵位旁种了很多诘旦花。”苏长晞边走边解释。
花丛正中,列着七块大理石墓碑,从第一块开始,分别刻着“朱宁之墓”、“周遥岑之墓”、“宿凛之墓”、“鄢缱绻之墓”、“林袭光之墓”、“莫问天之墓”、“阿卓之墓”。
江朝欢问道:“小妹叫阿卓?她已经……”
“因拜火教中只有波斯名字,成年了我们才自己取个汉名。当年出事时小妹才十二岁,我们都叫她小名阿卓。她武功平平,年龄又小,这些年我遍寻她不得,只能当她已经……就连大哥,我也曾以为他不在了,不然他为何不来找我?”苏长晞摇头苦笑。“郑普林前辈当年未去赴宴,想必他定是以为你们无一生还,这才和前辈一样隐姓埋名,委身崆峒派自保,寻觅报仇机会。”
江朝欢凝视着这些墓碑,久久不动。恍然间,他的目光越过层峦叠嶂般的雕镂碑石,仿佛看到了无数虚幻泡影,那是他宛若隔世的另一段人生中,所有的亲眷故友。
触景生情,他勉强敛尽心中悲恸,转过身道:“其实我和前辈并非初见,十七年前,淮州,前辈刺杀嵇闻道时,我们已有一面之缘……”
旧事铺开,另一个惨烈的悲剧让苏长晞亦久久无言。至此,他终于彻底相信了这个不请而来的魔教之人。
“若前辈信得过,我愿替前辈联络郑普林、罗姑、尧叟三位,使你们重聚。”江朝欢提出。
“唉。我们都已垂老之年、残病之身,便是还勉强活着,也非顾云天敌手。”苏长晞苦笑道:“并非我舍不得这副残躯不愿报仇,只是你可有什么高见或有几分把握?”
“我正在查一些重要线索,若事情顺利,八月十五君山大会,顾云天该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江朝欢甚少这么信誓旦旦地承诺,此次并非他多有信心,只是十三年的隐忍,终于遇到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他必须逼自己成功。
苏长晞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头:“我不能再住这里了。你如果有消息,去永州十三里寨的涂山找我,那里种了一片诘旦花。平日联络,你用这三足鸟便可。但有驱策,我绝不推辞。大师兄他们三个,我也会同时派人寻找。”
耽搁再久恐怕生变。苏长晞携几个徒弟匆匆离去,临走时又想起一事,对江朝欢道:“那日你来买凶后,丐帮舵主吴德清也来了,他要我取任瑶岸性命。我已发了红讯,本打算在杀了你之后赶过去动手,却没想到我此次折红英发作太严重,实在无力支撑,只得匆匆折回七杀殿……”
江朝欢立刻想到当日他在林间看到的眼熟背影,没想到竟是吴德清。只听苏长晞道:“我是无法再下手了。你若有什么计谋,可借此相机行事。”
他答应了,与苏长晞分手,快步赶回了木屋中。
顾襄还有一柱香时间就会醒来,他草草布置了一番,便仍倒回顾襄怀里。接着右手掌心按着自己天突穴,内力一吐,登时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双玉手在他眼前晃啊晃,似在他额角擦拭。
许是连番重创,他只觉头晕目眩,全身轻飘飘的,又冷又热极是难受。可眼睛张开第一个看到顾襄,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发出了几声痴笑。
“笑什么?烧傻了?”顾襄被他看得瘆得慌,手一抖,湿布落在他嘴上,引得他一阵咳嗽。
“你……”顾襄大急,手忙脚乱地拿走湿布,却见他是装的,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观你脉象已无大碍,只是发了高热,迟迟不醒。现在应该没事了吧。”又指着孤零零躺在门边的叶厌说道:“他的脉象也平稳得很,不知怎么回事,你们中的蛇毒都已解了。”
江朝欢故作不解,陪着她猜了一会儿,又环视了一圈小屋,问道:“七杀人呢?你把他杀了?”
“我……我也被他暗算打晕了,再醒来时他就不见了。”
江朝欢探了探自己脉息,又下床四处看了看,指着门口一处打斗的痕迹道:“我们晕过去前没在这里动过手,看来是有其他人来了。”
其实那是他被苏长晞击了一掌的痕迹,他装模作样地沿着这方向走到诘旦花丛中,看到他自己吐的血,又道:“多半是七杀在这里受了伤。我想,应该是有不速之客,趁我们两败俱伤而渔翁得利,七杀不敌,只得逃走了。”
“至于蛇毒,或许是七杀原本想等我们醒了问个明白,这才暂且帮我们解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