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礼拜毕,遂教悟净备马,想趁冰过河。
陈老又道:“莫忙,待几日雪融冰解,老拙这里办船相送。”
沙僧道:“就行也不是话,再住也不是话,口说无凭,耳闻不如眼见。我备了马,且请师傅亲去看看。”
陈老道:“言之有理。”又教:“小的们,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且莫累坏唐僧老爷的马。”
就有六个家仆跟随,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真个是,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江头梢子乱敲牙。裂蛇腹,断鸟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
唐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
唐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
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
唐三藏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又教:“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马匹,趁此层冰,早奔西方去也。”
孙悟空心中虽觉不妥,骤然变天,恐有异事,但唐三藏坚持,孙悟空也只能无奈答应。
沙僧道:“师傅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赖陈府上,且再住几日,待天晴化冻,办船而过,忙中恐有错也。”
唐三藏道:“悟净,怎么这等愚见!若是正二月,一日暖似一日,可以待得冻解。此时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可便望解冻!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
猪八戒跳下马来:“你们且休讲闲口,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
孙悟空道:“呆子,前夜试水,能去抛石,如今冰冻重漫,怎生试得?”
猪八戒道:“师兄不知,等我举钉钯筑他一下。假若筑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动,便是冰厚,如何不行?”
唐三藏道:“正是,说得有理。”
那猪八戒撩衣拽步,走上河边,双手举钯,尽力一筑,只听扑的一声,筑了九个白迹,手也振得生疼。
猪八戒笑道:“去得!去得!连底都锢住了。”
唐三藏闻言,十分欢喜,与众同回陈家,只教收拾走路。
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做些烧饼馍馍相送。
一家子磕头礼拜,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饭之敬。”
唐三藏摆手摇头,只是不受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了干粮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递与唐僧道:“老和尚,也只当些衬钱,莫教空负二老之意。”
遂此相向而别,径至河边冰上,那马蹄滑了一滑,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
沙僧道:“师傅,真是难行!”
猪八戒道:“且住!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
孙悟空道:“要稻草何用?”
猪八戒道:“你那里得知,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师父来也。”
陈老在岸上听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捆稻草,却请唐僧上岸下马。
猪八戒将草包裹马足,然后踏冰而行。
别陈老离河边,行有三四里远近,猪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师父,你横此在马上。”
孙悟空道:“你这呆子奸诈!锡杖原是你挑的,如何又叫师父拿着?”
猪八戒道:“你不曾走过冰凌,不晓得。凡是冰冻之上,必有凌眼,倘或躧着凌眼,脱将下去,若没横担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如何钻得上来!须是如此架住方可。”
孙悟空暗笑道:“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
果然都依了他,唐三藏横担着锡杖,孙悟空横担着铁棒,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猪八戒肩挑着行李,腰横着钉钯,师徒们放心前进。
这一直行到天晚,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久停,对着星月光华,观的冰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马不停蹄,师徒们莫能合眼,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干粮,望西又进。
正行时,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喨,险些儿唬倒了白马。
唐三藏大惊道:“徒弟呀!怎么这般响喨?”
猪八戒道:“这河忒也冻得结实,地凌响了,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
唐三藏闻言,又惊又喜,策马前进,趱行不题。
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引众精在于冰下,等候多时,只听得马蹄响处,他在底下弄个神通,滑喇的迸开冰冻,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三人尽皆脱下。
那妖邪将三藏捉住,引群精径回水府,厉声高叫:“鳜妹何在?”
老鳜婆迎门施礼道:“大王,不敢不敢!”
妖邪道:“贤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原说听从汝计,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今日果成妙计,捉了唐僧,就好味了前言?”又教:“小的们,抬过案桌,磨快刀来,把这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剐肉,一壁厢响动乐器,与贤妹共而食之,延寿长生也。”
鳜婆道:“大王,且休吃他,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且宁耐两日,让那厮不来寻,然后剖开,请大王上坐,众眷族环列,吹弹歌舞,奉上大王,从容自在享用,却不好也?”那怪依言,把唐僧藏于宫后,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中间不题。
却说猪八戒、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分开水路,涌浪翻波,负水而出,孙悟空在半空中看见,问道:“老和尚何在?”
猪八戒道:“师父姓陈,名到底了,如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区处。”
原来猪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故此三人能知水性。
孙悟空在空中指引,须臾回转东崖,晒刷了马匹,靦掠了衣裳,待孙悟空云头按落,一同到于陈家庄上。
早有人报与二老道:“四个取经的老爷,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
兄弟二人即忙接出门外,果见衣裳还湿,道:“老爷们,我等那般苦留,却不肯住,只要这样方休。怎么不见三藏老爷?”
猪八戒道:“不叫做三藏了,改名叫做陈到底也。”
二老垂泪道:“可怜!可怜!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坚执不从,致令丧了性命!”
孙悟空道:“老儿,莫替古人耽忧,那老和尚自有天命,管他不死长命,老孙知道,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你且放心,与我们浆浆衣服,晒晒关文,取草料喂着白马,等我弟兄寻着那厮,救出师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庶几永永得安生也。”
陈老闻言,满心欢喜,即命安排斋供。
兄弟三人,饱餐一顿,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各整兵器,径赴道边寻师擒怪。
孙大圣与猪八戒、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两个议定,那一个先下水。”
猪八戒道:“哥啊,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
孙悟空道:“不瞒贤弟说,若是山里妖精,全不用你们费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须要捻着避水诀,或者变化甚么鱼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诀,却轮不得铁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两个乃惯水之人,所以要你两个下去。”
沙僧道:“哥啊,小弟虽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变作甚么模样,或是我驮着你,分开水道,寻着妖圣的巢穴,你先进去打听打听。若是师傅不曾伤损,还在那里,我们好努力征讨。假若不是这怪弄法,或者渰杀师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须苦求,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
孙悟空道:“贤弟说得有理,你们那个驮我?”
猪八戒暗喜道:“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番原来不会水,等老猪驮他,也捉弄他捉弄!”
猪八戒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驮你。”
孙悟空就知这呆子不怀好意,却便将计就计道:“是,也好,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猪八戒就背着他,沙僧剖开水路,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那猪八戒要捉弄孙悟空,孙悟空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做假身,伏在猪八戒背上,而真身则变作一个猪虱子,紧紧的贴在他耳朵里。
猪八戒正行,忽然打个躘踵,得故子把孙悟空往前一摔,扑的跌了一跤。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却就飘起去,无影无形。
沙僧道:“二哥,你是怎么说?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里,便也罢了,却把大哥不知跌在那里去了!”
猪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寻师傅去。”
沙僧道:“不好,还得他来,他虽水性不知,他比我们乖巧。若无他来,我不与你去。”
孙悟空在猪八戒耳朵里,忍不住高叫道:“悟净!老孙在这里也。”
沙僧听得,笑道:“罢了!你这呆子真是找死了!你怎么就敢捉弄他!如今弄得闻声不见面,却怎是好?”
猪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师傅上岸陪礼。你在那里做声?就影杀我也!你请现原身出来,我驮着你,再不敢冲撞你了。”
孙悟空道:“是你还驮着我哩。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
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诵着陪礼,爬起来与沙僧又进。
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
沙僧道:“这厢想是妖精住处,我两个不知虚实,怎么上门索战?”
孙悟空道:“悟净,那门里外可有水么?”
沙僧道:“无水。”
行者道:“既无水,你再藏隐在左右,待老孙去打听打听。”
好大圣,爬离了猪八戒耳朵里,却又摇身一变,变作个长脚虾婆,两三跳跳到门里,睁眼看时,只见那怪坐在上面,众水族摆列两边,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都商议要吃唐僧。
孙悟空留心,两边寻找不见,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径往西廊下立定。
孙悟空跳到面前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唐僧却在那里?”
虾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只等明日他徒弟们不来吵闹,就奏乐享用也。”
孙悟空闻言,演了一会,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却象人家槽房里的猪槽,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样,量量足有六尺长短;却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只听得唐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呢。
孙悟空不言语,侧耳再听,那唐三藏挫得牙响,哏了一声道:“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多少水灾缠。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堕渺渊。前遇黑河身有难,今逢冰解命归泉。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PAGE 4-->孙悟空忍不住叫道:“老和尚莫恨水灾,经云,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无土不生,无水不长。老孙来了!”
唐三藏闻得道:“悟空啊,救我耶!”
孙悟空道:“你且放心,待我们擒住妖精,管教你脱难。”
唐三藏道:“快些儿下手!再停一日,足足闷杀我也!”
孙悟空道:“没事没事!我去也!”
急回头,跳将出去,到门外现了原身叫:“八戒!”
那猪八戒与沙僧赶紧起身道:“哥哥,如何?”<!--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