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行处唐三藏勒过马观看,远见河那边有柳阴垂碧,微露着茅屋几椽。
孙悟空遥指那厢道:“那里有人家,一定是摆渡的。”
唐三藏道:“我见那厢也似这般,却不见船只,未敢开言。”
猪八戒旋下行李,厉声高叫道:“摆渡的!撑船过来!”
连叫几遍,只见那柳阴里面,咿咿哑哑的,撑出一只船儿。不多时,相近这岸。
师徒们仔细看了那船儿,真个是短棹分波,轻桡泛浪。瞰堂油漆彩,艎板满平仓,船头上铁缆盘窝,船后边舵楼明亮。虽然是一苇之航,也不亚泛湖浮海。纵无锦缆牙樯,实有松桩桂楫。固不如万里神舟,真可渡一河之隔。往来只在两崖边,出入不离古渡口。
那船儿须臾顶岸,有梢子叫云:“过河的,这里去。”
唐三藏纵马近前看处,那梢子头裹锦绒帕,足踏皂丝鞋。身穿百纳绵裆袄,腰束千针裙布衫。手腕皮粗筋力硬,眼花眉皱面容衰。声音娇细如莺啭,近观乃是老裙钗。
孙悟空近于船边道:“你是摆渡的?”
那妇人道:“是。”
孙悟空道:“梢公如何不在,却着梢婆撑船?”
妇人微笑不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孙悟空扶着唐三藏上跳,然后顺过船来,猪八戒牵上白马,收了跳板。
那妇人撑开船,摇动桨,顷刻间过了河。
身登西岸,唐三藏教沙僧解开包,取几文钱钞与他。
妇人更不争多寡,将缆拴在傍水的桩上,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
唐三藏见那水清,一时口渴,便着八戒:“取钵盂,舀些水来我吃。”
猪八戒道:“我也正要些儿吃哩。”
即取钵盂,舀了一钵,递与唐三藏,唐三藏吃了有一少半,还剩了多半,呆子接来,一气饮干,伏侍唐三藏上马。
师徒们找路西行,不上半个时辰,那唐三藏在马上呻吟道:“腹痛!”
猪八戒随后道:“我也有些腹痛。”
沙僧道:“想是吃冷水了?”
说未毕,唐三藏声唤道:“疼的紧!”
猪八戒也道:“疼得紧!”
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了。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不住的骨冗骨冗乱动。
唐三藏正不稳便,忽然见那路旁有一村舍,树梢头挑着两个草把。
孙悟空道:“好了,那厢是个卖酒的人家。我们且去化他些热汤与你吃,就问可有卖药的,讨贴药,与你治治腹痛。”
唐三藏闻言甚喜,却打白马,不一时,到了村舍门口下马。
但只见那门儿外有一个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绩麻。
孙悟空上前,打个问讯道:“婆婆,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家师傅乃唐朝御弟。因为过河吃了河水,觉肚腹疼痛。”
那婆婆喜哈哈的道:“你们在那边河里吃水来?”孙悟空道:“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吃的。”
那婆婆欣欣的笑道:“好乐子!好乐子!你都进来,我与你说。”
孙悟空即搀唐僧,沙僧即扶八戒,两人声声唤唤,腆着肚子,一个个只疼得面黄眉皱,入草舍坐下,孙悟空只叫:“婆婆,是必烧些热汤与我师父,我们谢你。”
那婆婆且不烧汤,笑唏唏跑走后边叫道:“你们来看!你们来看!”
那里面,蹼蹼踏地的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都来望着唐僧洒笑。孙悟空大怒,喝了一声,把牙一嗟,唬得那一家子跌跌蹡蹡,往后就走。
孙悟空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快早烧汤,我饶了你!”
那婆子战兢兢的道:“爷爷呀,我烧汤也不济事,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你放了我,听我说。”
孙悟空放了他,他说:“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儿国。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更无男子,故此见了你们欢喜。你师傅吃的那水不好了,那条河唤做子母河,我那国王城外,还有一座迎阳馆驿,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我这里人,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方敢去吃那河里水。吃水之后,便觉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后,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若照得有了双影,便就降生孩儿。你师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气,也不日要生孩子,热汤怎么治得?”
唐三藏闻言,大惊失色道:“悟空啊!似此怎了?”
猪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爷爷呀!要生孩子,我们却是男身!那里开得产门?如何脱得出来。”
孙悟空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
猪八戒见说,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罢了罢了!死了死了!”
沙僧笑道:“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错了养儿肠,弄做个胎前病。”
那呆子越发慌了,眼中噙泪,扯着孙悟空道:“哥哥!你问这婆婆,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预先寻下几个,这半会一阵阵的动**得紧,想是摧阵疼。快了!快了!”
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摧阵疼,不要扭动,只恐挤破浆泡耳。”
唐三藏哼着道:“婆婆啊,你这里可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打下胎来罢。”
那婆子道:“就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井里水吃一口,方才解了胎气。只是如今取不得水了,向年来了一个道人,称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护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赐与人。但欲求水者,须要花红表礼,羊酒果盘,志诚奉献,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你们这行脚僧,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但只可挨命,待时而生产罢了。”孙悟空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婆婆,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几多路程?”
婆婆道:“有三十里。”
孙悟空道:“好了!好了!师傅放心,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
好大圣,吩咐沙僧道:“你好仔细看着他二人,若这家子无礼,侵哄老和尚,你拿出旧时手段来,装虎唬他,等我取水去。”
沙僧依命,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来,递与孙悟空道:“拿这钵头儿去,是必多取些来,与我们留着用急。”
孙悟空真个接了瓦钵,出草舍,纵云而去。
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爷爷呀!这和尚会驾云!”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对唐僧磕头礼拜,都称为罗汉菩萨,一壁厢烧汤办饭,供奉唐僧不题。
孙悟空筋斗云起,少顷间见一座山头,阻住云角,即按云光,睁睛看处,好山!
只见这山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样闲。重重谷壑藤萝密,远远峰峦树木蘩。鸟啼雁过,鹿饮猿攀。翠岱如屏嶂,青崖似髻鬟。尘埃滚滚真难到,泉石涓涓不厌看。每见仙童采药去,常逢樵了负薪还。果然不亚天台景,胜似三峰西华山!
这大圣正然观看那山不尽,又只见背阴处,有一所庄院,忽闻得犬吠之声。
孙悟空下山,径至庄所,却也好个去处,小桥通活水,茅舍倚青山。村犬汪篱落,幽人自往还。
不时来至门首,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放下瓦钵,近前道问讯,那道人欠身还礼道:“那方来者?至小庵有何勾当?”
孙悟空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因老和尚误饮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肿胀难禁。问及本地人,说是结成胎气,无方可治。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气,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师父,累烦老道指引指引。”
那道人笑道:“此间就是破儿洞,今改为聚仙庵了。我却不是别人,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你叫做甚么名字?待我好与你通报。”
孙悟空道:“我乃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道人问曰:“你的花红酒礼,都在那里?”
孙悟空道:“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不曾办得来。”
道人笑道:“你好痴呀!我家师父护住山泉,并不曾白送与人。你回去办将礼来,我好通报,不然请回,莫想莫想!”
孙悟空道:“人情大似圣旨,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他必然做个人情,或者连井都送我也。”
那道人闻此言,只得进去通报,却见那真仙抚琴,只待他琴终,方才说道:“师父,外面有个和尚,口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欲求落胎泉水,救他师父。”
那如意真仙不听说便罢,一听得说个孙悟空名字,却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急起身,下了琴床,脱了素服,换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叫道:“孙悟空何在?”孙悟空转头,观见那如意真仙,头戴星冠飞彩艳,身穿金缕法衣红。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带绕玲珑。一双纳锦凌波袜,半露裙襕闪绣绒。手拿如意金钩子,鐏利杆长若蟒龙。凤眼光明眉菂竖,钢牙尖利口翻红。额下髯飘如烈火,鬓边赤发短蓬松。形容恶似温元帅,争奈衣冠不一同。
孙悟空见了,合掌作礼道:“贫道便是孙悟空。”
那先生笑道:“你真个是孙悟空,却是假名托姓者?”
孙悟空道:“你看先生说话,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岂有假托之理?”
如意真仙冷笑道:“你可认得我么?”
孙悟空道:“我因被如来压了五百年,这一向又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失,未及拜访,少识尊颜。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故此知之。”
如意真仙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来访我怎的?”
孙悟空道:“因那老和尚误饮了子母河水,腹疼成胎,特来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救解师难也。”
如意真仙怒目道:“你说的老和尚可是唐三藏么?”
孙悟空道:“正是,正是。”
如意真仙咬牙恨道:“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
孙悟空道:“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真仙问他怎的?”
如意真仙道:“是我之舍侄,我乃牛魔王的结拜兄弟。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将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我,还要甚么水哩!”
孙悟空陪笑道:“先生差了,你令兄也曾与我结拜,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望。如今令侄得了好处,现随着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么反怪我也?”
如意真仙喝道:“这泼猢狲!还弄巧舌!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不得无礼!吃我这一钩!”
孙悟空使铁棒架住道:“先生莫说打的话,且与些泉水去也。”
如意真仙骂道:“泼猢狲!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敌得我,与你水去;敌不去,只把你剁为肉酱,方与我侄子报仇。”
孙悟空骂道:“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障!既要打,走上来看棍!”
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二人在聚仙庵好杀,因是圣僧误食成胎水,孙悟空来寻如意仙。那晓真仙原是怪,倚强护住落胎泉。及至相逢讲仇隙,争持决不遂如然。言来语去成僝僽,意恶情凶要报冤。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如意钩强如蝎毒,金箍棒狠似龙巅。当胸乱刺施威猛,着脚斜钩展妙玄。阴手棍丢伤处重,过肩钩起近头鞭。锁腰一棍鹰持雀,压顶三钩蜋捕蝉。往往来来争胜败,返返复复两回还。钩挛棒打无前后,不见输赢在那边。<!--PAGE 4-->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敌不得孙大圣。这孙大圣越加猛烈,一条棒似滚滚流星,着头乱打,先生败了筋力,倒拖着如意钩,往山上走了。
孙大圣不去赶他,却来庵内寻水,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