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奎木狼赶紧拉了一把孙悟空道:“大圣慎言,天尊明天道,知天机,既然说这两牛另有用处,那自有道理,你我遵从就是!”
敖摩昂笑着只道:“你自可带去金平府与民示众,只是示众完之后尚需送回金鳌岛!”
孙悟空闻听敖摩昂此言心中有些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其余两星宿赶紧拉着孙悟空往外走去。
众人出西海,牵着犀牛,会着奎、斗二星,驾云雾,径转金平府。
孙悟空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贰郎官并府城内外军民人等听着,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这府县每年家供献金灯,假充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过此,因元夜观灯,见这怪将灯油并我师父摄去,是我请天神收伏。今已扫清山洞,剿尽妖魔,不得为害,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劳民伤财也。”
那慈云寺里,猪八戒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只听见孙悟空在半空言语,即便撇了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起到空中,问孙悟空降妖之事。
孙悟空道:“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锯角剥皮带来,两只活拿在此。”
猪八戒道:“这两个索性推下此城,与官员人等看看,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将这怪的决。已此情真罪当,再有甚讲!”
四星道:“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却好呀!”
猪八戒道:“因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略学得些儿。”
众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唬得这府县官员,城里城外人等,都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
少时间,慈云寺僧把长老用轿抬进府门,会着孙悟空,口中不离“谢”字道:“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见贤徒,悬悬在念,今幸得胜而回!然此怪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
孙悟空道:“自前日别了尊师,老孙上天查访,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请四木禽星。当时奏闻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战。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师。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遣子帅兵相助,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
唐三藏赞扬称谢不已,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
一旁猪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就要将辟尘儿,辟暑儿劈死,却被那四位星官所阻对猪八戒道:“天蓬莫要冲动,此二牛乃是天尊点名之物,我等尚需押送金鳌岛,你若杀了,岂非我等办事不力?”
一旁猪八戒闻言有些不满道:“真不知你等是天庭之臣,还是那金鳌岛的家将!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
四星宿闻言心中大怒,只是冷冷道:“天蓬此言我等自会上禀紫薇大帝!”说罢四人即时拜别大圣,押着两牛,驾彩云往东而去。府县官也不知这其中详情,只道妖魔已除,留住他师徒四人,大排素宴,遍请乡官陪奉。
一壁厢出给告示,晓谕军民人等,下年不许点设金灯,永蠲买油大户之役;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买民间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庙;又为唐僧四人建立生祠,各各树碑刻文,用传千古,以为报谢。
师徒们索性宽怀领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略无虚刻。
猪八戒遂心满意受用,把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各笼些须在袖,以为各家斋筵之赏。
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唐三藏吩咐:“悟空,将余剩的宝物,尽送慈云寺僧,以为酬礼。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走罢。恐只管贪乐,误了取经,惹佛祖见罪、又生灾厄,深为不便。”
孙悟空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唤猪八戒备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睡得迷迷糊糊乍道:“这早备马怎的?”
孙悟空喝道:“赶紧走路哩!”
猪八戒抹抹脸道:“又是这老和尚没正经!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怎么又弄老猪忍饿!”
唐三藏听言骂道:“馕糟的夯货!莫胡说!快早起来!再若强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把你牙都打掉!”
猪八戒听见说打,慌了手脚道:“师父今番变了,常时疼我爱我,念我蠢夯护我,哥要打时,他又劝解;今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
孙悟空道:“师傅怪你为嘴误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备马,免打!”
猪八戒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来!打将来了!”
沙僧也随跳起,各各收拾皆完。
唐三藏摇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惊动寺僧。”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而去。
寺僧待天明不见了唐三藏师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别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
正说处,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来请,众僧扑掌道:“昨晚不曾防御,今夜都驾云去了。”
众人齐望空拜谢。此言一讲,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
唐僧四人进了天竺佛国境内,虽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
忽一日,见座高山,唐僧又悚惧道:“徒弟,那前面山岭峻峭,是必小心!”
孙悟空笑道:“这边路上将近佛地,断乎无甚妖邪,师傅放怀勿虑。”
唐僧道:“徒弟,虽然佛地不远。但前日那寺僧说,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
孙悟空道:“师傅,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心经》忘记了也?”
唐三藏道:“《般若心经》是我随身衣钵。自那乌巢禅师教后,那一日不念,那一时得忘?颠倒也念得来,怎会忘得!”孙悟空道:“老和尚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师父解得。”
唐三藏说:“猴头!怎又说我不曾解得!你解得么?”
孙悟空道:“我解得,我解得。”
自此,唐三藏、孙悟空再不作声。旁边笑倒一个八戒,喜坏一个沙僧,说道:“嘴脸!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弄虚头,找架子,说甚么晓得,解得!怎么就不作声?听讲!请解!”
沙僧说:“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长话,哄师傅走路。他晓得弄棒罢了,他那里晓得讲经!”
唐三藏道:“悟能悟净,休要乱说,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
他师徒们正说话间,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离了几个山冈,路旁早见一座大寺。
唐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山门上,大书着布金禅寺;悬扁上,留题着上古遗迹。”
孙悟空看得是布金禅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禅寺,唐三藏在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这莫不是舍卫国界了么?”
猪八戒道:“师父,奇啊!我跟师父几年,再不曾见识得路,今日也识得路了。”
唐三藏说道:“不是,我常看经诵典,说是佛在舍卫城祇树给孤园。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请佛讲经。太子说‘我这园不卖。他若要买我的时,除非黄金满布园地。’给孤独长者听说,随以黄金为砖,布满园地,才买得太子祇园,才请得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
猪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
大家又笑了一会,唐三藏才下得马来。
进得山门,只见山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整车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讲的去讲。忽见他们师徒四众,俊的又俊,丑的又丑,大家有些害怕,却也就让开些路儿。
唐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
这时节,却也大家收敛,转过金刚殿后,早有一位禅僧走出,却也威仪不俗。
只见这禅僧面如满月光,身似菩提树。拥锡袖飘风,芒鞋石头路。唐三藏见了问讯。
那僧即忙还礼道:“师从何来?”
唐三藏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造次奉谒,便求借一宿,明日就行。”
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随喜,况长老东土神僧,但得供养,幸甚。”
唐三藏谢了,随即唤他三人同行,过了回廊香积,径入方丈。相见礼毕,分宾主坐定,孙悟空三人,亦垂手坐了。
话说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问长住、挂榻、长老、行童,一一都来参见。
茶罢,摆上斋供。
这时唐三藏还正开斋念偈,猪八戒早是要紧,馒头、素食、粉汤一搅直下。
这时方丈却也人多,有知识的赞说三藏威仪,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饭。却说沙僧眼溜,看见底细,暗把猪八戒捏了一把,说道:“斯文!”
猪八戒着忙,急的叫将起来,说道:“斯文斯文!肚里空空!”
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晓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论起肚子里来,正替你我一般哩。”
猪八戒方才肯住。唐三藏念了结斋,左右彻了席面,唐三藏称谢。
寺僧问起东土来因,唐三藏说到古迹,才问布金寺名之由。
那僧答曰:“这寺原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又名祇园。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金砖布地,又易今名。我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卫国,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祇园,因此遂名给孤布金寺,寺后边还有祇园基址。近年间,若遇时雨滂沱,还淋出金银珠儿,有造化的,每每拾着。”
唐三藏道:“话不虚传果是真!”又问道:“才进宝山,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此歇宿?”
众僧道:“我这山唤做百脚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气循环,不知怎的,生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虽不至于伤命,其实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
唐三藏道:“我们也等鸡鸣后去罢。”
师徒们正说处,又见拿上斋来,却与唐僧等吃毕,此时上弦月皎,唐三藏与孙悟空步月闲行,又见个道人来报道:“我们老师爷要见见中华人物。”
唐三藏急转身,见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礼道:“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
唐三藏答礼道:“不敢。”
老僧称赞不已,因问:“老师高寿?”
唐三藏道:“虚度四十五年矣,敢问老院主尊寿?”
老僧笑道:“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
孙悟空道:“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纪?”
老僧道:“师家貌古神清,况月夜眼花,急看不出来。”
叙了一会,又向后廊看看,唐三藏道:“才说给孤园基址,果在何处?”
老僧道:“后门外就是。”
快教开门,但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迭的墙脚。
唐三藏合掌叹曰:“忆昔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祇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PAGE 4-->他都玩着月,缓缓而行,行近后门外,至台上又坐了一坐。
忽闻得有啼哭之声,唐三藏静心诚听,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
他就感触心酸,不觉泪堕,回问众僧道:“是甚人在何处悲切?”
老僧见问,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见无人方才对唐僧孙悟空下拜。
唐三藏搀起道:“老院主,为何行此礼?”<!--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