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归醒来之时,已经处在清净宫内。
他浑身血珠已经尽数收回,只是浑身无力,清净精炁被消耗一空,此前以蕴灵丹灌入体内的灵气也**然无存,为三境做的努力前功尽弃。
但他毫不气馁,说实话,在魔师手下走了一遭,只是这等代价,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此刻,他正与葛闳相对而坐。
葛闳那一缕白发分外扎眼,他脸庞深沉,再也没有一个月前的少年影子,终于显得更像是一位顶尖宗门的长老了。
莫忘归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葛师叔…”
葛闳打断道:“师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在这里等着,就是为了回答你。我长话短说。”
他抬头看向神龛最中央那张崩紧的脸,这张脸地主人,在那场浊龙浩劫之中,令人心悸非常。
葛闳问道:“你对我师尊,也就是你师祖了解多少?”
莫忘归道:“师祖号称晦庵先生,天资卓绝,在天山自创功法,在各个战场杀魔无数,威名远扬,因此聚拢一批修士,得以创建清净宗,冠绝一州之地,堪称人中龙凤。”
葛闳点头,拿出一卷清净经道:“那日之浊气,便是因为这功法缘故。”
莫忘归愕然道:“清净经天下至纯至净,怎么可能是那浊气源头?”
葛闳叹息一声,却是转了话题:“我听说,你曾经与宗主说过清浊之论,应该明白个中原因。”
莫忘归闻言一怔,旋即恍然。
“人者,天地清浊二气化生,天地间修行功法,均是阴阳共济,清净经却是取清抑浊,太过极端。”
“当年师尊出身儒门,行走天下,亲眼看见魔修杀人无数,肆掠天下,因此遍寻天下清净之地,终于来到天山。”
“师尊依靠儒家典籍做为基础,炼化此地清净之气,剑走偏锋,创出一种对于魔修伤害极大的清净真炁,因此开宗立派,功德无量。”
“然而这清净功法扬清抑浊,浊气积压人体之内,蛰伏而未消,只等着有朝一日,反噬清气。”
“后来师尊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试图以清气炼化或者逼出,均无甚效用,迟早死灰复燃,直到不得不转世重修,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
“更是从一具本宗第七境尸体上,发现了浊气在死后疯狂反扑的迹象,甚至污浊他人,霍乱苍生。”
“本宗修士活着的时候,尚能压制浊气,可一旦身死,浊气反扑便再无制衡,为了避免祸害苍生,师尊只能下令建造葬仙洞,将包括他在内的清净宗上三境修士尸身封印其中,代代如此。”
“这浊气早已成为心腹大患,万一脱困如何是好?师尊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后来他便想到了一桩古法,以十大灵体之一的净天地灵体,献祭给浩天镜,以净化浊气。”“寻常时刻,灵体也可以借助阵法坐镇葬仙洞。这可谓十分有效,清净宗为此设立圣女一职,平静了上千年,直到两日前。”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听完回答,莫忘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其实他还有一些疑问没解开,比如既然徐净慈可以净化那些浊气,为什么又要通过陈潜室,灌输到自己体内。
转念一想,莫忘归有了一个猜想。
想来是千年浊气,只靠徐净慈与浩天镜显然并不够,所以陈潜室当机立断,有了后手。
这个后手就是莫忘归自己。
也可能,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有别的谋划。
而这个谋划,无疑与他体内的黑血有关。
葛闳显然知道一些,但看来是不愿意多说的,莫忘归只得点了点头,叹道:
“难怪师尊听了清浊之论后,立刻修改宗规,应该是不希望后代弟子的浊气被压的太狠,以至于成了新的祸端。”
葛闳叹息一声,说道:“如今阴师兄临危受命,成了宗主,这些宗规,我看是维持不了太久了。”
莫忘归道:“大可以在师尊遗训之中,加上一句阴鸷不得改动宗规,想来阴师叔不会忤逆师尊的话。”
葛闳抬头看了莫忘归一眼,点了点头。
当时在场者,属于清净宗的只有他们两个,此计应该可行。
莫忘归心中其实颇有隐忧,他与阴鸷可谓势同水火,如今阴鸷上位成了宗主,他在这清净宗,当真能待的长久吗?
说来也是可笑,他拜陈潜室为师不到一个月,甚至没有听过他的教导,转眼这个师尊便逝去了。
葛闳起身笑道:“莫师侄不必担忧,你仍旧是我宗圣子,这一点不会有变。”
“另外,这场浩劫你出力不小,此番又有攻下浩亹之功,在宗门休息几日,再说其他吧。”
莫忘归点头应允,然后又忙道:“最近几日,前线可有消息?允街可安好?”
葛闳道:“自然安好,不必担心。至于前线消息,我会安排净土堂给你定期送来。”
莫忘归嗯了一声,此时葛闳已经走出这间密室。
这处石室,莫忘归上次来,还是圣典之后宗内议事之时。
莫忘归看着神龛之上的三位祖师,心中其实还有疑惑。
既然葬仙洞中只有朱希,那么另外两位祖师吕祖潜与张拭在哪呢?
是不是还存活于世?
……
天山浩劫前一个时辰,允街城。
人们在欢呼之后,愕然发现此战的首功,那位莫忘归、莫圣子不知所踪!
那位七境的素衣女子到来之后,遍寻踪迹,终于在城头发现了一丝端倪!
她察觉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仅是区区一缕,便令她勃然变色,惊恐万分,直接御剑远遁,把众人看的一愣。唯有少数的六境存在,能够察觉到隐约的杀机。
但很快,众人便再无茫然之色,因为有一道懒散随性,又透着高傲意味的嗓音道:
“还挺警觉,可惜了,蜀山的小妮子。”
显而易见的,允街不知何时有了来自魔族高修的隐秘手段,圣子的消失,与这一定有关。
莫忘归被恼羞成怒的魔族高修带走了。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一时之间,欢欣的众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在狂欢之中,竟然无一人察觉莫忘归消失不见,可见此魔境界高绝,莫忘归凶多吉少了。
一时间,全城修士都有些颓丧失落,就算听到前线来自浩亹的捷报,也不能打消这等失落。
反而更加令人想起莫忘归的神机妙算。
李太玄灌了口酒,沉默不语,这场战斗损失太大了,莫忘归生死不明,冷无颜、齐斩天只剩下元神,需要转世重修,宋维身染诅咒,其他人更是死伤无数。
苏婧已经暂时执掌净土堂势力,消息灵通,比浩亹的众人都先知道这个消息。
在听到莫忘归的讯息之时,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临时居所,没人试图打扰。
众人也只能收拾心情,开始加固浩亹城、允街城,憋着一口气,打算反攻魔修,为死难者报仇!
李太玄等人被分派到浩亹城防守。
当晚,李太玄房间猛然爆发一股紫气,他浑身精炁化为真炁,彻底成为了一位三境修士。
战斗,往往也是突破的好契机,特别是武夫,在生死一线之间突破的例子不在少数。
李太玄出了房门,伸展腰肢,却还是叹息一声,饮了口酒,莫兄生死未卜,他纵使突破,也有些郁郁寡欢。
苏婧早已与赵阔、满十三、青梦、屠祸等人,候在房外亭中。
几人正要与李太玄道贺,有人突然从房顶翻下来,一身黑衣拜道:“分堂主!得到消息,莫圣子未死,正在天山。”
苏婧闻言,忍不住站起:“他没死?”
她的语气罕见的有些波动,带着浓浓的喜悦与如释重负。
李太玄怔了一下,但很快知道是谁没死,喜悦异常道:“真的?哪里得来的消息?”
那人说道:“回圣子的话,天山刚刚通过传音螺传来的消息。”
李太玄沉吟一下,一脸的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定是师长们出手,把他救下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喜意。
“还有…宗主羽化了。”
苏婧闻言,一脸愕然。
李太玄还沉浸在猜测之中,听到这噩耗,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说着:“我就说宗门不可能不在莫兄身上设点手段的…”
可逐渐的,他不再说这些话了,瞳孔巨震,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那人继续道:“魔修潜入天山,葬仙洞浊龙爆发,为了除去浊龙,宗主以一身道行与浩天镜平息,最终身死。”李太玄嘴唇颤抖,最后只能无力低声道:“怎么可能?”
他也能猜到魔修会在后方搞动作,但未曾想到,针对的竟然是最强的清净宗。
众人也十分震惊,那毕竟是一位九境的存在,是这方天地最顶尖那一批人。
“如今阴鸷长老正赶回宗代领宗主一职,贺堂主任副宗主。原负责城池,由云台观派人接手。”
“凉州全线急令,暂时采取守势,不得冒进,静等天山安定。”
那人单膝下跪,如此说道:“魔族如今也无异动,听传闻说,死伤无数,寸功未有,甚至连丢两城,已在考虑退兵。”
话音已毕,他不再言语。
苏婧最后只能摆手道:“下去吧。”
那人自然离去,但他带来的消息实在惊人,亭中一时之间陷入沉默之中。
直到一个憨厚的声音笑道:“李兄踏入第三境炼炁,可喜可贺啊…”
李太玄强笑一下,算是回应。
跟当下之变局消息比起来,他突破算个屁。
满十三不以为意,他是最快走出来的:
“陈老宗主身死,实在可惜。不过我们不能如此颓丧,前人已经尽力,我们岂能郁郁寡欢?理应艰苦修行,积极备战,为前人报仇才是!”
“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苏婧点了点头,虽然陈潜室的死讯令她有些惊讶惋惜,但莫忘归没死,她心情其实还好。
昨晚她差点魔气失控,幸亏及时压制。
屠祸是第二个点头的,他嗯了一声:“陈老宗主算得上死得其所,我等就不必如此了。”
这一战师兄齐斩天身死,他已经算得上此地天刀宗弟子的主心骨了,自己也并非是那伤春悲秋之人,说到底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李太玄哈哈一笑,他一甩酒壶:“说的没错,我这便宜师尊,一定是含笑而去,一人救一宗,好大本事,美得他。”
众人收拾心情,纷纷告辞离去,各自勉励修行去了。
直到苏婧也要离去之时,李太玄突然道:“凉州失去了两位九境,你说我们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苏婧驻足,清冷说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何必想这些?至少现在局势,我们大抵占优。”
随即,她头也不回地离去,对于谍子而言,双方暂时维持战线,并不以为着能够休息。
谍子在这种时候,反而死的更多。
李太玄在进屋之前,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发现不对。
既然天山动乱是针对凉州战线后方的偷袭,那么魔修怎么可能只是恶心一下清净宗?
虽然说杀掉一位九境也是颇大地收获,但应该还会有后续动作才是!
魔修意欲退兵的消息是烟雾弹,是假的!他们一定已经在来袭的路上!
这个念头一窜出,李太玄满脸冷汗,第一时间奔出院外,但众人已经走远。<!--PAGE 4-->他顾不得去确认,以真炁灌注双腿奔出院外,大喝一声:“魔修敌袭,速上城头!”
这一声震彻四野,一道白光立即从城头上亮起,照亮城墙之下的地面。
在浩亹城的东面,密密麻麻的魔修正潜行而至,乌泱泱一片,城头上的一位修士惊骇欲绝,立即大喝道:“敌袭!速…”
突然一把长剑贯穿了他的喉咙,一道黑衣身影已经跃上城头。
几乎在白光闪耀的同时,整个浩亹城全都活了过来,城头之上,金铁相交,杀声一片!
李太玄见状,两三步跨上城头,拔剑砍杀一位魔修,紫色真炁腾起,比往日更盛。
他猛然蹬地,俯冲向一人,几乎同时幻化三人,分不同角度发起攻击。
一剑三人行!
这是莫忘归的恨雪剑法。
苏婧等人刚刚回府,便听到敌袭二字,立刻奔上城头,绞杀一处。
城中数道清光,浮现而出,老书生、宋维、黑衣刀客冲杀而出,与魔修之中上三境交战一处。
几乎同时,允街、屋兰、西平、姑臧、居延全线遭遇突袭,损失惨重。
但凉州高层并不傻,在天山确认出了问题之后,就已经预料到此事。
允街城中,素衣女子恭敬候在一位老者身侧。
那老者白须极长,几乎托地,但除此之外,并无半点不凡,显得很是朴实无华,他笑吟吟看着天边,说道:“公孙师侄,来客人了。”
那素衣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人,书生持刀正是公孙止。
素衣女子微施万福,身形一颤,便已经来到城头之上,喝道:“敌袭,起剑!”
一时之间,满城剑光闪烁,允街半数守军,尽是剑修!
几乎每一座城中,均被紧急布置了来自蜀山和云台观的援军。
只有浩亹城因为没有传送阵,暂未有支援到位,危机颇重。<!--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