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拜堂

正前方的高堂一侧坐着的是天兴帝子书祯，另一侧便是师长夷了。

子书一脉辈分比子书珩高的都已经不在了，师长夷不仅是子书珩的老师，还是天兴帝的老师，自是有坐在高堂之上的资格。

吴顷继续扮演起喜娘，朗声喊：“跨过火盆，趋吉避凶，变祸为福！”

段忘容被子书珩牵着向前走，子书珩速度极快，扯得段忘容险些摔倒，奈何段忘容下盘稳，迈火盆的时候没跟上子书珩的步伐，子书珩被她反向一带，径直栽倒在地，被火盆烫到了手指。

正堂里落针可闻。

谁都不敢上去扶。

子书珩冷笑，站起身，没再去牵段忘容的手，漠然说道：“然后呢？”

吴顷当即回神：“跪，叩首！”

子书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边漾着笑，他站起身，“皇叔没道理跪朕，还是跪老师吧。”

虽然话是这么讲的，但他并没有移开。

皇帝都站起来了，师长夷自然不能坐着，于是也站了起来。

子书珩没管段忘容，兀自跪了下来，不等喜娘宣礼，胡乱地磕了三个头——此举与段忘容之前在外面的行为如出一辙，像极了是在报复。

段忘容冷哼一声，跪身慢条斯理地磕了一个头。

吴顷弱弱地说：“再叩首……三叩首……”

段忘容按照他的节奏磕完，才起身。

师长夷脸上看不出喜怒，温声道：“陛下，礼既已成，便开宴吧。”

子书祯盯着他看了片刻，微点了头，林晚泊引着他们去了宴席正厅。

大凉的风俗，新郎把新娘送进洞房便要出去陪宾客喝酒，子书珩与段忘容一前一后进了婚房，丫鬟退出去，关了门，子书珩才牵着段忘容的手在床前坐下，他没问段忘容为何会来和亲，也没劝她回去，只说：“师姐，我一会儿就得去外头招待宾客，晚点儿才能回来。”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木盒，“若是丫鬟来唤你出去，你便吃了那里头的东西。”

那被火盆烫得红肿的修长手指就晃在眼前，段忘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仔细翻看，才发现他第二节中指的背面烫得鼓起了一个紫红色的水泡，她自责地紧：“是我不好。”

“不碍事。”子书珩收回手指。

“我心疼。”段忘容却略显强硬地捏住他的腕，不让他乱动。子书珩在力气上本就不如她，只好任她支配。

段忘容从腰间摸出一瓶药，轻轻地洒在他的伤口上，就像是哄小孩一样地问：“还疼不？”

听到她的话子书珩心里原本一阵酥麻，可看到她的举动却是哭笑不得：“你来成亲居然还带着这个？是怕我让你受伤么？”

段忘容一愣，红了脸，一本正经地解释：“习武之人难免受伤，而且，你我，更容易受伤的……是你。”“噗……”子书珩没憋住，直接笑出声来。

段忘容抬起杏眼瞪他。

他便抿紧嘴巴，乖巧收了声。

两人静静地四目相对。

婚房点了红烛，层层叠叠的红帐将光线染成暧昧的颜色，他们眼里亮着光，将彼此倒影在眸子里。

“师姐。”子书珩握住心上人的手，轻声说，“能见到你，我很开心，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没有之一。”

段忘容担心错过良辰吉日，一路马不停蹄紧赶慢赶，她怕对方不肯接纳自己，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在这一刻，听到对方心意的这一刻，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所有的不安都化成了对这人的缱绻。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满腔深情，什么都没说，只捏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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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书祯坐在宾客的正位，身侧是母仪天下的王皇后，左手边是海迟庸，右手边是师长夷，其他宾客依次排列。

众所周知魏王不喜结党，如今又被收了实权束之高阁，他此番大婚，原本很多官员并不打算亲自来参加婚宴，只差人送份贺礼做做表面功夫，谁知天兴帝竟然亲临，一众官员猜不透皇帝是什么心思，只得前来一探究竟。

子书祯吃了几口燕窝，浅笑着问：“阁老送了什么贺礼呀？”

海迟庸拿着帕子拭去嘴角的油渍，笑说：“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画而已。”

小阁老海云智也坐在席间，听到他们对话，彬彬有礼地替父亲补充：“是殷慧仙人画的西厢记。”

“哦？”子书祯笑意渐浓，“阁老这是在敲打魏王啊？”

“不敢。”海迟庸再怎么年高德劭，也能拿捏好进退分寸，在皇室面前，始终不会出现丝毫的僭越，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能一连三朝位居大凉内阁首辅，其处世智慧可见一斑。

子书祯清楚这个人眼里永远都是江山社稷，即便坐上那把龙椅的换成是其他人，他也会全力辅佐。

但师长夷就不一样了。

师长夷已经三十有六，至今都没成亲，昭和年间天昭帝也为其指过婚，他竟以心有所属为由直接拒绝，天昭帝惜才，知道他高风峻节不染一尘，寻常女子自是无法入了他的眼，便也没再勉强。子书祯从十七岁起成为他的学生，日日受其教诲，曾以为他是无欲无求的圣人，直到他建议出兵讨伐恶人墓，子书祯才从他身上窥探出一些凡人的欲念来。

原来霁月清风的师长夷不是谪仙，他也有自己的私念。

子书祯朝右边侧了侧脸，波澜不惊地看着那人，似是不着痕迹地问：“老师送了什么贺礼呀？”

师长夷从容自若：“臣不知该送什么，便带了两坛府上的佳酿过来。”

子书祯呵呵笑了：“老师明知皇叔不能喝酒，偏偏要送他酒，这是什么意思呢？”他笑，在场的人都跟着笑。

“没什么意思。”唯独师长夷平静地格格不入，“成亲了，夫妻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免会发生摩擦，偶尔喝点酒，才能忘记烦忧。”

这话像是引起了大臣们的共鸣，大家纷纷应和：“丞相大人分明没有家室，居然也懂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烦心事？”

“好羡慕丞相大人啊，早知道我也不娶亲了！”

“你都纳了十四个妾了，也有脸在陛下和丞相大人面前说这些，可闭上嘴吧！”

师长夷含蓄地笑。

子书祯脸上依然笑着，眸子里的光却被失落给笼罩了，他想起自己大婚时师长夷送的贺礼，那是一件华美的狐裘，那时的王妃，也就是当今的王皇后喜欢地紧，他也没舍得给。

“魏王呢？”他不再看师长夷，环顾四周，挑着眉问，“新郎官怎么还不出来？”

“陛下赏给臣这么一个悍妇，臣能活着出来见各位实属不易啊！”

子书珩幽怨的声音传来的那一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了过去，看到他左侧脸颊的巴掌印，大家不由得一惊，旋即便有喁喁笑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