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弹劾

五日后，檀京。

孔青翻身下马，阔步走到丞相府门前，从怀中翻出明心坠亮给府卫看，府卫两眼猛地睁大，无比震惊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回府通报，短短须臾，常威便从里头走了出来，对孔青摊手道：“孔将军请。”

孔青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小声说：“关键证人。”

“将军放心。”常威心领神会，命人将马车牵到后院，好生看管。

师长夷站在门口，见孔青走进来，竟是主动迎上去，孔青躬身，刚要跪地行礼，他却已扶住孔青的胳膊将他带起，开口第一句便是：“魏王怎样了？”

孔青愣了下，他听闻这位丞相对魏王颇为疼爱，本以为只是老师关爱学生的程度，这厢亲眼目睹了，才意识到绝非那么简单。

孔青如实道：“末将动身那一日，王爷便带着王妃离开临阳去往南溟，王爷在那场洪灾中染了风寒，倒是也无大碍，只是王妃一直高烧不退，直到离开前也没有醒来。”

师长夷眸色微沉，一摊手：“孔将军进来说话。”

两人坐下来。

“可找郎中看过了？”师长夷问。

孔青点头，“只是王妃脉象极其紊乱，临阳的郎中又都是些平庸之辈，不敢妄下定论，只说从未见过此种脉象，倒是临阳道姑十分笃定，王妃并无大碍。”

“临阳道姑……”师长夷凝神想了片刻，抬眸看向他，“可是藏音道人的大弟子？”

“正是。”

“她有没有说孩子如何？”

孔青眼睛透出失落，摇了摇头：“从王妃的脉象来看……已无法号出喜脉。”

师长夷心蓦地一沉。

片刻后，他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安慰孔青，还是在安慰自己：“无妨，只要身体无恙，经鬼医调养，再怀上也不是绝无可能。”

“是。”孔青颔了下首，从怀中摸出两本卷册，“这是主子连夜赶出来的，详细记录了平阳王在临阳的罪行，请丞相大人过目。”

师长夷接过来，低头翻看，孔青又说：“为彻底搬倒平阳王，主子还命我带了两位证人前来。”

师长夷略感意外，“你能平安抵京已是奇迹，竟还带了两位证人？”

“回大人，主子料到平阳王会对我下手，所以安排我们走的是水路。”孔青不知摘星阁与这位丞相大人的渊源，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陆上的确会遇到平阳王的刺客，但水路却被摘星阁垄断，所以这一路还算顺利。”

师长夷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

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道：“子书翊目无王法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也该付出代价了。”

翌日早朝。

“陛下，临阳青城河水库堤坝垮塌，臣深表痛心，自今年六月起，临阳便多灾多难，臣心系临阳百姓，愿自掏十万两白银，助临阳度过难关。”消息被平阳王压了下来，足足过了三日才传到天兴帝耳中，平阳王连夜进宫，为没有杀死子书珩一事向天兴帝请罪，天兴帝并没责怪他，只淡淡地说事已至此，那便想办法补救吧。

平阳王知天兴帝是何意思，于是在朝堂上来了这么一出——他既开了头，其他官员也没理由不向临阳捐款，否则不仅面子过不去，还会失了帝心。

十万两说多的确算不得多，可说少，这文武百官，也并非人人都能拿得出手，在檀京生活成本本就比其他地方高，除此之外还要打点疏通关系，靠那点儿俸禄甚至还不够养活一家人。

天兴帝只一下一下地捻着手里的东珠，并未作声。

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紫宸殿的空气像是凝结成了冰，他们感到有些窒息。

短暂的安静过后，师长夷第一个站了出来，气定神闲道：“臣愿向临阳捐一百万两黄金赈灾。”

大殿霎时间一片哗然。

丞相居然肯拿出一百万两黄金——这可是平阳王的一百倍！

平阳王眼底沉着一抹讥诮，对师长夷拱了拱手，言不由衷地说：“丞相大人阔气！”

师长夷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望着正前方道：“陛下知微臣没有妻儿不必养家，这一百万两黄金乃微臣一生积蓄，养活一个小小的临阳已是绰绰有余，其他人便不必再多此一举了吧。”

听到这话，百官呼吸登时顺畅了——即便对那些富裕的官员而言，捐款的门道也够让他们费神的，若是捐的太多，那便得罪了平阳王，可若是捐的太少，似乎又说不过去，平阳王仰仗着陛下恩宠拿出了区区十万两不会挨骂，可他们这些普通官员却未必。

这一切的一切，隔岸观火的陛下可都看在眼里呢！

“老师如此慷慨，朕深感欣慰。”天兴帝大悦，“我大凉有丞相这样的父母官，实乃百姓之幸！”

百官纷纷感恩戴德地应和：“丞相高德仁义，名垂千秋！”

师长夷恍若未闻：“眼下南北边线都在打仗，开销巨大，国库入不敷出，依臣所见，也是时候抓一批贪官污吏，抄他们的家来填补空缺了。”

平阳王心弦猛然一颤，他做贼心虚，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

天兴帝和颜悦色地问：“老师可是又发现了朝廷的蛀虫了？”

师长夷附手行了礼，而后冷声道：“陛下眼前不就有一只肥硕而又肮脏的蛀虫么！”

众人登时噤若寒蝉——丞相素来温文，从未用过激的言辞骂过人，如此这般，想必是真生气了，也定是握住了那贪官的把柄。

那么问题就来了，是谁这么倒霉呢？

平阳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未出声，这种时候多做多错，唯有以静制动，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师长夷将子书珩的卷册拿出来，微微颔首，将卷册举高过头顶，道：“臣要弹劾的正是平阳王子书翊！”他沉着有力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