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世事如棋

郭锦炎道：“令师乃是世外高人，即便想杀他，也自然想光明正大地动手，而决不愿意假手他人。”

李钲点头道：“不错。以师父的声威，只要一句话，江湖正道无不恭敬景从。但师兄是师父一手养大，师父思想再三，始终下不了那个狠心将师兄杀掉。听师父说师兄并不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练武的资质不佳，悟性也很平常，但练功刻苦却是远非一般人所能及。有时为了一招剑法，他能不眠不休地练上几百上千遍。师父每每想起大师兄练剑的辛苦，想将他杀掉的念头就淡掉一分，终至于她老人家去世，始终下不了决心。其实师父要找他一点都不难，大师兄无论躲在哪里、藏得如何秘密，也始终会给她找出来。何况大师兄也并没有躲，他金盆洗手之后住在天台山归元寺中，只是他离群索居，闭关修炼，极少和外人再见罢了。”

姬玉笙问道：“只怕这些缘故，似乎还不足以令你师兄不回师门啊。”

李钲道：“不错，这些缘故和最主要的那个缘故相比，实有云泥之别。独孤月死后，独孤月的‘戒日神功’秘籍都留给了大师兄。大师兄仔细回忆独孤月练功的细节，竟在十年之间，将‘戒日神功’中的六种武功全练了一遍，其中也包括‘腐骨神掌’。”

肃平阳抚着长须，道：“这就难怪了。学了天山派的正宗内功心法，再去练邪魔外道的‘戒日神功’，这在武林中是可以被视为离经叛道数典忘祖的大过，是要遭人唾弃的。但他以正派玄门内功为辅修炼邪派神功的想法，却是标新立异，别人可想不到这个办法。”

李钲道：“恩师去世前最后一次跟我谈起大师兄，心中的遗憾纵是无法平复，大师兄练了‘戒日神功’中的六种绝学之后，师父再想亲手杀掉大师兄，却已无绝对必胜的把握了。何况师父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而师兄却是春秋鼎盛、武功趋于大成。要知练成‘戒日神功’中任何一种绝学都足以横行天下所向无敌，更何况大师兄能同练六种？因为此故，恩师一直耿耿于怀，还不到八十岁，就抱憾去世了。”

郭锦炎道：“这就难怪了。连令师都毫无把握能杀得了你大师兄，旁人想杀他那就更不可能了！”

李钲道：“是啊。就算师兄武功练到登峰造极，倘若心魔反噬走火入魔，只怕没人帮得了他。师父正是洞悉其中的厉害，才对师兄想念日甚，希望师兄回到天山来，好让自己帮他解决走火入魔的危厄。师兄知道师父的心意，对师父当年率领武林群雄杀掉独孤月的愤恨一点点减轻，但他是个十分好面子的人，始终硬着心肠，还是没回天山来。他不是个假冒良善的伪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任意所至，眼里从来没什么武林规矩、门派教条，他认定了的事，是什么都无法扭转的，哪怕那个他爱得刻骨铭心的独孤月也照样无法左右他。师父重病缠身多年，师兄的反常虽然令她伤心，但师父去世后，我却一点都提不起来对他的恨意，反倒希望能早早见他一面。”孟衮倒吸一口凉气，道：“‘戒日神功’真的有那么厉害？”

李钲道：“‘戒日神功’的厉害还不在于它的六种绝学，而在于‘戒日神功’中记载的所有武功都是无法破解的。据武林故老相传，这部经典原是天竺那烂陀寺的镇寺经典，而天竺那烂陀寺在天竺武林中的地位和少林寺在中国武林中的地位等同。外人一直认为‘戒日神功’是一种邪派武功，其实不然，而是‘戒日神功’流入中国之后，先为吐蕃的两位大魔头所得，后来那两位大魔头去世之后，秘籍又被地下城的首领独孤城抢走。这三个魔头为求速进，将秘籍中的经文篡改得面目全非，分解出来的绝学就因为这三个魔头用的是邪派练功的方法威力大增而被世人大大误会了。”

肃平阳点头道：“少林寺掌教觉远禅师曾道：‘武功没错，错的是人。’老道今日算是明白了。比如‘戒日神功’在令师兄手里未曾为害人间，在独孤城等大魔头的手里，却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血腥风浪。”

李钲道：“恩师在时也曾说过，让我不用把正邪之道区分得明明白白，诚如觉远禅师所言，有的人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的皮囊，私下里行事却是龌龊不堪；有的人在邪门歪道混了一辈子，却从来不滥杀无辜。这是品行的分别，和武功高低正邪并无多少关系。”

整整一夜，众人听李钲说完了名捕纳兰的往事，都是毫无睡意，各自心中另有所想。

到了天明，大雪已经停止，孟衮和周大柱出去查探路况，幸喜大雪并未封着山口，但路面也只剩了三四丈宽，道路两旁冰雪堆积，勉强能容得下马匹和人的通过。

孟衮和周大柱出去探路时，姬玉笙和李钲出外去拾枯枝。两人刚出庙门不远，蓦地见雪地里一大片凌乱的足印。

宇文嚣和宇文天雷三人是胡人打扮，脚上穿的是牛皮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而那一大片凌乱的脚印中，却能看得出另外一个男子的足印。

凌乱的足印踏遍了方圆十丈，推想昨日的纳兰到此，心情也一定像他留下的足印那么凌乱。

李钲看了脚印凌乱，在心里叹了口气，想道：“大师兄虽不肯见我，但在原地徘徊许久，他对师父的怨恨之心想来也该消解得差不多了？”

望着那一片足印，不由得呆了许久。姬玉笙知道他的心思，挽着他的胳膊，道：“也不知你的大师兄后来会怎样？”

李钲长叹一声道：“世事如棋，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当年大师兄死心塌地地爱着女魔头独孤月，而还有一位女子却是死心塌地地爱着他，如果这位女子还在世，大师兄又肯英雄俯首，那才真会是一个完满的好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