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赵雪楼深深一口,似是要将整个凛冬的风暴皆尽吞入腹中。
竭力平复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监国二十七年的太子,
一脚迈入乾清殿。
阴沉沉的大殿内,只有赵雪楼行走时脚踩地板的声音回**。
十几秒后,
脚步声消失。
整座乾清殿鸦雀无声。
赵雪楼缓缓抬头,看向中央高台之上。
那张雕刻着龙凤、日月、祥云等图案的精美龙椅上,正坐着一位身穿黑袍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消瘦,极为年轻。
那张苍凉如雪的面庞上,镶着一双仿佛天渊的深邃眸子。
“父皇……陛下,儿臣来了。”
赵雪楼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冰冷地板。
“抬起头来。”
少年声音沧桑道。
赵雪楼缓缓直起上半身。
少年目光不断在其身上游移。
所带来的压迫感,令赵雪楼汗毛竖起,浑身不适。
“雪楼,做的不错。”
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少年,蓦地一笑。
笑容仿佛冰面裂开溢出来的水。
“大乾是天下人的大乾,也是满朝文武百官的大乾。”
赵雪楼顿了顿,沉声道:“满朝文武百官是赵家的,天下人亦是。”
龙椅上的少年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赵雪楼。
“雪楼,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死之后,你便接管升仙宗,继续追寻长生久视之道。”
“你死之后,亦让下任继承者继续。”
“将我这番话当作祖训,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赵雪楼恭敬道:“谨遵父皇之令。”
哒哒哒~
少年一步一步一步,缓缓走下高台。
直至来到赵雪楼面前。
跪在地上的太子低垂着脑袋,只能看到黑袍下摆。
啪的一声响,一滴**掉落在地板上。
赵雪楼看的清楚。
那是一滴血。
鲜血落下后的短短几秒钟,一股浓重的腐烂恶臭味,快速在空气中溢散开来。
是尸臭味!
赵雪楼心神凛然,牙齿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啪的一声,
第二滴血落下。
狠狠摔在地板上,溅射开来。
其中有不少,溅到赵雪楼放在膝盖的双手手背上。
“雪楼,闭上眼睛。”
少年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嘶哑。
赵雪楼乖乖闭上双眼。
缓缓蹲下身子,少年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
轻轻将溅在赵雪楼手背上的鲜血擦去。
“你一直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少年慢慢起身,绕过赵雪楼,往乾清殿外走去。
他不在强忍,一口腐臭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淅淅沥沥洒在地板上。
依旧双膝跪地,脑袋低垂的赵雪楼,一会儿握紧手掌,一会儿又松开,脸上表情极为复杂。走到殿门口,少年正欲抬脚跨过门槛。
似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赵雪楼。
那张脸,鲜血淋漓。
眼角、耳孔、鼻子、嘴巴,全在往外溢血。
“雪楼吾儿,父皇也曾如你一般,是位好皇帝呢。”
微微笑了笑,少年一步落下,跨过乾清殿又高又厚的门槛。
……
乾清殿外。
贴身服侍伏灵皇七十余载的大太监金镶午,从衣袖里掏出手帕,便要擦去少年脸上鲜血。
“不用,”
少年拨开金镶午手掌,面无表情道:“将死之人而已。”
“小金子。”
“奴才在呢。”
少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认真思量了一会,道:“多给我陪葬些美酒。”
“奴才会的。”
少年伸出修长的薄薄手掌,接住一片雪花。
“小金子,下雪了。”
“万岁爷,瑞雪兆丰年。”
“呵~”
遥望灰蒙蒙的长天,少年一步一步一步,走下长长长长的台阶。
“万岁爷……”
“小金子,不用跟着我,不用跟着……一具尸体。”
“万岁爷,殿下,恐不是楚怀沙敌手。”
“我知道。”
“万岁爷……”
“小金子,小楚是不会想当皇帝的。”
“再说了,”少年仰天,任由雪花落在脸庞上。
“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尸骸遍野。”
一步一步一步,
少年最终并未走完整条台阶。
他单薄身子,忽然仰天倒下
七窍不断溢出鲜血。
漆瞳痴痴望着天空。
“我赵仙客这一生,都在寻仙求道,渴望长生久视。”
少年艰难伸出手臂。
似乎想抓住什么。
“敢问上苍,是否有仙?!”
“敢问上苍……”
少年手臂,无力垂下。
伏灵五十一年,冬,腊月初一。
伏灵皇赵仙客,殡天。
……
京都,皇城。
大太监金镶午领着太子赵雪楼,来到未央宫。
“殿下,这儿是长灵殿。”
金镶午推开一座宫殿大门。
殿内,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女,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的将一些色彩迥异的石头放进捣药罐,
有的将一些蛇、蝎、蟾蜍等毒物放进捣药罐,
高高举起捣药杵,将药罐内里之物,碾磨成粉末。
赵雪楼眉头紧皱。
“殿下,这儿是养灵殿。”
金镶午推开另一座宫殿大门。
瞬间,一股比腐烂的尸体还要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放置着一口口大瓮,粗略估计,得有二三百之数。
瓮内藏有男女,看模样,平均年龄估计只有十六七岁。
这些男女,被砍去四肢,挖掉眼珠,割断舌头,甚至剃光了毛发,做成人彘。
十数白袍男女,怀里抱着陶罐。不时用戴着牛皮手套的手,从陶罐里掏出一条条漆黑扭曲的虫子,塞进人彘嘴巴里。
由于长期忍饥挨饿,虫子始一入嘴,那些人彘便疯狂咀嚼吞咽。
看着这惨绝人寰的场面,赵雪楼眼角肌肉剧烈抽搐。
“殿下,老奴多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万岁爷殡天的消息,楚怀沙很快便会得悉。”
“殿下若想胜算大一些,还需依靠升仙宗这群天人。”
听着金镶午所言,赵雪楼面色铁青。
“殿下,这儿就是升仙殿了。”
金镶午推开最后一座宫殿大门。
大殿正中央,矗立着一口小山般的青铜丹炉。
热浪滚滚。
炉火正旺。
十二位穿着白袍,或男或女,或年轻或苍老的人,以丹炉为中心,围坐了一圈。
“殿下,这便是升仙宗十二位天人。”
金镶午解释道。
“起炉,炼丹!”
一道沧桑声音响起。
十二位抱着陶罐的天人缓缓起身。
不断将各种粉末、金石、蠕动的活物等扔进丹炉内。
“放药引!”
在赵雪楼惊愕目光中,一位白袍道童竟扛着一个人彘,从阴影中走出。
人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因为被剜掉眼珠,所以什么也看不见。
道童面无表情,直接将活生生的人扔进丹炉里。
即使被割掉舌头,那位少女人彘仍旧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然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赵雪楼疾步离开未央宫。
等到了宫门口,
猛地转身,揪住金镶午衣领,将这位贴身伺候过伏灵皇的大太监提在半空。
“你个该死的阉人听好了,”
赵雪楼赤红着一双眼,咬牙切齿道:“待楚怀沙事了,将这群王八蛋天人……不,是将这里所有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殿下,万岁爷……”
“去你娘的万岁爷,现在的大乾王朝,我才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