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倾心（4）

黎明到来之前，余十七早早醒了过来，在即将熄灭的篝火边盘腿坐起，一点一点往里面添了些柴。

西陵玥就趴在他边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安睡，身上盖着他脱下的斗篷外套。

几缕柔软的头发丝从她耳朵边垂下来，弯弯翘起，为她平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无声地端详着那张静美如画中仙鬼的睡颜良久，余十七暗自庆幸自己昨晚还是克制住了心中的冲动，没有被良辰美景乱入心怀。

他想自己是注定要离开西荒的，而她则注定是灵族未来的主人，彼此之间的道路并不相同，此番的短暂交汇不过是上苍的作弄。

如果他们都不是如今的身份，或许他会更加感激这份相逢的缘分，但世间有很多事本来就让人无可奈何。何况做人不能忘本，即便这是注定无法

熟睡中的西陵玥间歇的发出轻微的鼾声，让他听到之后忍不住会心一笑。

“原来你也会有这样一面啊。”余十七在心中想道。

其实这本来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忽略那些独特的身份和令人敬畏的头衔之后，她也只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

没过多久，余十七感觉到天好像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晨曦从头顶的洞窟出口斜照下来，他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的那一片定魂草望去，紧张又期待地挨个儿仔细检视每一朵花苞。

在他的注视下，竟然真的有几朵花苞开始缓慢地绽开……

“玥……玥儿！快醒醒，定魂草开花了！”余十七激动地用手向西陵玥拍去。

他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片定魂草，没发觉自己的手落在了西陵玥脸上。

迷迷糊糊中被不停拍着脸叫醒的西陵玥张牙舞爪刚想向他撒气，忽然也被角落里正在展开的定魂草给吸引了目光。

“一朵……两朵……三朵……”她喃喃念叨着在数开花的数量，逐渐喜笑颜开。

“太好了。”西陵玥说着朝余十七看了一眼，“看起来至少收集小半只竹筒不成问题，足够做出能治好藤前辈脸上的伤的药了。”

余十七呆住了，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难道你不开心吗？”西陵玥微微一笑，“你就不想见见你娘本来的样子？”

“我……我倒是觉得无所谓。”他不好意思地说，“你把珍贵难得的药这样用了，会不会太可惜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余十七。”西陵玥狡黠地眯起眼睛，用手按在他肩膀上，柔声安慰道：“安心吧，要是没有你，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也就见不到这片定魂草了。祸福相倚，因果有报，况且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不算你欠我人情。”

听完西陵玥这番话，余十七心中感动不已，身子下意识地朝她倾了倾，张开双臂想给她一个拥抱。他才刚一有动作，西陵玥便灵巧地一缩身子做了闪躲，眼中有隐隐有复杂的抗拒之意。“不行，这个你错过了。”她记仇似的撇了撇嘴，“昨天晚上有个女孩就靠在你身上，你都没有好好抱抱她，那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余十七哑然失笑，识趣地挪开了一点。

以后都没有机会了吗？他不知道西陵玥是认真的还是故意这么说，但是一想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的那种感觉，心里竟然有一丝惋惜和苦涩。

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惋惜和苦涩呢？他暗暗摇头，明明早就笃定坚持自己的选择，早就想清楚不能把她推向银雪走过的旧路，此时的这份心情又是为何而生？

余十七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努力想把心中西陵玥留下的影子驱逐掉，但越是努力，便越觉得舍不得。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他意识到这一层之后，竟然又莫名有些害怕和恐惧。

他眼前一阵朦胧，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事……

“志儿啊，如果在外面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姑娘，千万不要不敢把心意告诉她。”离开同风门的前一天晚上，师娘一边帮他整理行囊一边和他说话。大概是离别将近的不舍让她的心有些不宁静，思绪和言语都很跳跃，前一句还在交代他春捂秋冻保重身体，后一句就说到了儿女情长之上。

“那师娘，什么才算真心喜欢呢？”

“还记得师娘教你那首无名氏的《风雨》吗？”

“记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余十七露齿而笑。

“这是说女子的。”言夫人说，“但其实喜欢人的心意是一样的，你只要一见她，便无由心生欢喜。你会不由自主地思她所思，爱她所爱，愿她平安喜乐一世无忧，盼她得天独厚心想皆成。”

余十七似懂非懂，又问：“那若是她不喜欢我呢？”

“那也勉强不来。”言夫人无奈而笑，“不过总会有人喜欢你的。”

“师娘，人活一辈子会遇到多少个喜欢自己的人呢？”

“那也许很多。”

“可这其中，又会有多少个是我也喜欢的呢？”

言夫人一时回答不上来，她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尽管遇见过很多追求者，但真正能入她眼的也只有如今的丈夫一人而已。

那就是很少了，余十七猜到了答案。

不过当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心想一切自有天定。

直到如今，在西荒经历了诸多事后，终于第一次如此接近这个名为西陵玥的女孩，得以见到她卸下伪装的神秘面纱之后所展现出的令人着迷的真正灵魂。一想到以后或许正如刚才她口中所说的那般彼此错过，余十七胸中那颗年轻的心便生出对未来的无名害怕恐惧。

如果现在有什么能让时间倒流回到昨天晚上他们在篝火边彼此紧挨着的时刻，自己还能不能阻止心中燃起燎原之火呢？但这终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余十七悄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西陵玥，发现她正在全神贯注地从那些开花的定魂草花心收集晨露，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神色随内心想法涌动而不断变化着。

这一眼看过去，他就挪不开视线了。

虽然在洗月泉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好看，不过惊鸿一瞥和百看不厌却是两种各有千秋的境界。

“玥儿……”他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怎么了？”西陵玥没有回头，小心专注地不让宝贵的晨露洒出浪费。

余十七感觉自己喉咙好像卡住了，他垂下的眼神在地上来回游**，心想自己好歹是个男子汉，总不能可怜巴巴地对她说现在心里很后悔吧。

西陵玥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下文，稍微停了一下手中的事，侧过脸来打量着他。

余十七有点不敢和她对视，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嘻嘻……”西陵玥见到这一幕便笑了出来，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揭穿他：“后悔了吧，真好，知道你后悔我就开心多了。”

余十七颓然低着头，心想自己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她。

“喂，余十七，我问你啊。”西陵玥听似漫不经心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对你们宸粼人来说，娶妻成家生儿育女是一辈子中最重要的大事之一了吧？”

“是吧。”他没有多想便回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好像是天经地义的，毕竟连师父师娘也不例外。

“那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妻子，为了她停下漂泊，开始试着努力安居乐业。”西陵玥说。

余十七愣了一下，觉得这有点无法想象。

所谓“妻子”，是将来要和他携手共度余生的那个人吗？现在的他无论在心中怎么想象假设，那个人的形象都是一片模糊，而西陵玥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他一下子就悲伤了起来。

“但我不会有丈夫了，所以我大概会一直记得你。你呢，以后就不要再来西荒了，就当都没有来过，这样最好了。”

西陵玥采集完了晨露，把竹筒的盖子盖上拧紧，转身凑到余十七身边：“好了，我们该回客栈了，你先上去吧。”

余十七背朝着她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听到她说话。

西陵玥迟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他抬起手背快速地抹着眼睛。

她心中一惊，暗自思忖，难道自己说的话刺伤他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