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 困龙（1）

与陈庭秋一同走向皇陵壁画石室的余十七忽然脚步一滞，一手扶墙一手捂着心口露出忍耐痛苦之色。

“虞少侠？你受伤了？”陈庭秋吃惊地朝他看去。

余十七深深喘了两口气，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没事，放心。”

“可是……”

陈庭秋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他对自己做了一个点到为止的手势：“事情的源头不在我身上。”

说完余十七继续往下走去，陈庭秋默默跟在一侧，发现他的神情似乎隐含忧愁。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余十七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仿佛受到灼烧般焦渴燥热。联想起之前玄月用秘术将他们彼此之间的精神联结，余十七不禁有些担忧这阵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样是由她那边的状况引起的。

玥儿……他在心中默默念叨着，同时迫切希望尽快结束这边的事赶回帝都去。

两人来到四面八方满是壁画的石室时，萧洗红已经带着公主站在了机关的石柱前。

“殿下，你先往边上站。”萧洗红抓住了石柱上的灯座。

“萧洗红！”陈庭秋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她内心还是更希望劝萧洗红放弃下去见皇帝的念头。

萧洗红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毅然转动了灯座的机关。脚下的石板随即翻开，他松开抓着机关的手，任凭自己直直坠落下去。

“萧哥哥……”牧弦嫣眼睁睁看着萧洗红在自己面前掉下去，随后灯座机关自行复位，石板重新合上。

余十七和陈庭秋都愣在原地，没想到萧洗红会做出这么莽撞不计后果的决定。

“你知道开门的钥匙在哪里对吗？”牧弦嫣此时回头看向陈庭秋。

“我……”

陈庭秋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小公主郑重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拜托了”，然后她也学萧洗红的样子站在石柱前转动了机关。

石板再度翻开，牧弦嫣仰身下坠，底下萧洗红已经张开双臂准备好了接住她。

余十七扭头对目瞪口呆的陈庭秋摊了摊手：“陈大人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良久之后，他听到陈庭秋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钥匙我一直随身保管。”

“那若是萧洗红想带走陛下，陈大人会阻止吗？”

“我想陛下是不会跟他走的。”陈庭秋摇头。

余十七跟着她往前面的门行去，期间频频侧目观察四周的壁画，这些画看起来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仅仅是色彩搭配和远近技法便让他看了之后有种受益匪浅的感觉。

只可惜这些画却背离了画师的本意，沦为某个心胸狭窄的野心家嘲弄讽刺皇帝的工具。

陈庭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有些好奇：“上次来的时候，你没有仔细看过这些画吗？”“有些匆忙，来不及细看。”

她幽幽道：“壁上所画，无不是陛下北征之中危难窘迫的时刻，是有些刻意夸张了……”

“只是‘有些’而已吗？”

陈庭秋愣了愣，没想到余十七会有此一问。

“倘若陛下的北征真如壁画中所见那样屈辱不堪，此时戎夏应该更为强盛甚至反过来侵占我们的土地才是。”余十七说道。

“你说的对，北征是了不起的大功。但并非总是所有的功勋都可以被后世铭记和承认。”

“你哥哥是右相，难道他心中便没有公道吗？”

陈庭秋苦笑一下：“公道？我只盼望他余生不要一直被心中的复仇之鬼所纠缠，仅此而已。”

余十七能感受到她语气中的苦涩和委屈，意识到自己方才对她说的话有些咄咄逼人的苛责。陈庭秋虽然身为右相的亲妹妹，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这偌大帝都之中的一叶浮舟罢了，牧庆玄和陈野辰他们那样手握重权的人想要做的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抱歉。”

“虞少侠，不站在同一座山巅，我们眼中所能看到的东西是截然不同的。”陈庭秋低声说道，“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你们云中剑平日里是什么样的，但想来你们应该比我这样的人要更潇然自在吧。”

潇然自在……

余十七在脑海中回想着自己短暂的人生，或许在离开云中剑的那两年里，自己尚且能称得上自在吧。虽然四处流浪作画的生活无比辛苦，但旅途中也为自己留下了许多弥足珍贵的回忆，其中最重要的一段自然是在西荒寻找洗月泉和天阙峰的经历……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那一晚月下绝美的仙泉，以及白纱轻裙如梦似幻的“山鬼”。

“我现在就把门打开。”

陈庭秋的声音将他从遐想中唤回了现实，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完了壁画石室之后向下的台阶，来到了拘押皇帝的密室石门前。

虽然之前已经误打误撞来过一次，但不知为何，余十七听到陈庭秋说要将门打开时心中还是不免开始有些紧张。

或许是因为被关在里面的那个人与自己的父亲有着莫深的关联？他默默注视着陈庭秋将钥匙插入锁孔，心中所想的全是曾经在玥儿收集的绘本《紫宸戡乱演义》中所见到的情节。

一个是曾经名动天下的刺客组织首领，另一个是隐忍多年步步谨慎最终要登上龙椅宝座的皇子。他不知道在自己出生来到这个世上之前，这两个既是主仆又是朋友的年轻人之间是否有过关于未来的谈话，如果有，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萧洗红屈膝下跪的背影出现在他们眼中，小公主则是双手抓着将自己与父亲隔开的铁栅栏，与栅栏另一侧的皇帝无言对视。密室之内十分安静，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是无人开口，还是在他们到来之前便已经把该说的说完了。

余十七和陈庭秋远远地站在入口处，见到皇帝的目光朝他们二人扫过来，他在陈庭秋的示意下一同向其下跪行礼，口称“陛下”。

“陈庭秋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你且近前来。”皇帝凝视着余十七，忽然开口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