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吉顺着盘旋的石梯往上走，塔楼上静悄悄的，那几个该死的喂月狼的，估计是喝完就睡着了。

回想起刚才，自己猜拳输了，大头桑哈笑的声音最大。还有，自己下来巡逻的时间里，这家伙肯定把中午的事情，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遍。

多吉促狭地想，不如把哈桑的头盔摘下来，往里面拉一泡屎，然后再大喊月狼来了。哈桑头很大，胆子却最小，一醒过来，就会急着戴上他的大号黄铜头盔……

快到塔楼，多吉放轻了脚步，突然之间，腰间佩着的骨号却响了起来。

呜！

这种骨号，乌嘠兄弟人手一把，乃是用牦雀空心的腿骨制成；阿爸传给多吉的这把，据说是五百年前，骅人工匠做的。多吉无聊时看过，骨号内壁里，确实刻着奇怪的圆形图案。不过，就算骨号再奇怪，这样没人吹自己就响，也还是头一遭。

更奇怪的是，长长的一声鸣号后，塔楼上面，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多吉按捺不住，三两步跃上塔楼，眼前的景象，更让他觉得不对劲。酥油灯全灭了，乌嘠们都睡着了，可是，朝西的窗户却洞开着，冷风呼呼地往塔楼里灌，盖过了多吉的呼吸声。

跟他同队的有四个乌嘠兄弟，平时就算喝多睡着了，也会挨在一起，尤其是这种大冷天。可今天晚上，他们却在石板地上，东一个西一个胡乱躺倒着。

昨天月半市集，哈桑打了两壶掺水的麦酒，今晚带了过来。哪怕是一人一壶，也不至于醉成这样，更何况，还是四五个兄弟分着喝。

多吉皱着眉头，慢慢走向最靠近楼梯口的那个人。那家伙脚朝着楼梯口，头朝另一边看不见面目，不过从手边的大号头盔看，这人就是哈桑没错。

多吉靠近躺在地上的哈桑，脚尖一不小心碰到了头盔，却没有想象中咚一声的脆响——那一层薄薄黄铜打造的乌嘠头盔，竟然异乎寻常地沉。

他低头一看，马上吓得魂飞魄散。

长生天哟，黄铜头盔里，竟然是哈桑的头！

多吉连连后退，地上那身体是哈桑没错，头盔里表情扭曲的脸，也是哈桑没错。所以，是哈桑的头被切下来了，脖子上的切口处血肉模糊，想来那并不是一把很锋利的刀。

咚，多吉被另一副身体绊倒，他急忙站起身来，徒劳地擦着沾满鲜血的双手，然后发现地上另外五具尸体，统统身首分离，而且头全都不知所踪了！

刚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天上的瞳月西移，赤色的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和队友的鲜血一起，在地上流淌。

多吉捂着狂跳的心脏，想要用残存的理智，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多吉往西边的窗户看去，看见的却是——砣砣鸟。一只比正常尺寸大了五倍，不，十倍的砣砣鸟。

这巨型砣砣鸟的头，足有两岁马驹那么大，刚好能从窗户里塞进来；长长的鸟喙里，不是锯齿般的软骨，而是货真价实、森然交错的獠牙。此刻，从獠牙的根部，充满恶臭的口水正在缓缓滴落。

巨大的鸟喙张开，发出一声啼叫，竟宛如婴儿的哭声。

在巨大的鸟头后面，它的脖子如同一条巨蟒，有力、灵活、弯曲，随时可以像弹簧一样弹射而出。巨鸟的黄色瞳孔，正死死盯着多吉，并随着他的后退而慢慢转动。

多吉看过草原上的砣砣鸟捕食，它会把头伸入负鼠挖的洞，把负鼠叼出来后，先一口啄下猎物的头部，再慢慢享用身体。

现在，瑟瑟发抖的猎物，换成了多吉。

刚才，就是这只巨大的砣砣鸟，啄掉了所有乌嘠兄弟的头。

不行，要逃。

被极度的恐惧所驱使，多吉反而冷静了下来。

从下面上来的楼梯口，在塔楼的东边，哈桑刚才就是往这边跑的；他只要多跑两步，跳进楼梯，砣砣鸟的脖子就不够长，啄不到他了。

多吉看见，从窗户伸进来的鸟头，正在慢慢向后缩，如蟒蛇一样的脖子蓄势待发……

跑！

多吉一个转身，两三步就跳到了楼梯上，背后呼的一声巨响，挟着腥风呼啸而至，巨大的鸟喙啄在他刚才站立的地砖上，迸发出让人齿酸的难听声响。

活下来了。

多吉又朝下走了几级，确保妖物啄不到他，这才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阿爸说的是真的，碑文上说的也是真的，真的有吃人的妖物，真的有蛮古妖物！

塔楼的地砖上，传来重物被拖动的声音，那是妖物开始用餐了。草原上的砣砣鸟，会用锐利的鸟喙，把负鼠还暖热的尸体，撕成一丝丝的肉条，再咕噜一声吞进喉咙。

老格朗伍长、大头哈桑、大强巴、小强巴……两个时辰前还一起喝酒猜拳的乌嘠兄弟，现在都落到了负鼠的下场。

不过幸好，长生天庇佑，我还活着。

楼梯下面有个没窗户的储藏室，里面有馕饼和水，足够一队人吃两天。多吉一个人省着吃的话，熬过半个月不成问题。况且，不用等那么久，塔楼上那畜生，吃饱了乌嘠兄弟的尸……总之，马上就会走的吧。

对不起了，兄弟们。尤其是伍长老格朗，两年前是他跳进海子里，把阿爸的尸体捞了上来。现在，多吉没法帮老格朗收尸，这份恩情，只能下辈子再报了。

突然，多吉想到了一个问题。

牧民们养的砣砣鸟，捕猎时，总是成群结队的。

想到这里，他趴在楼梯墙壁的小窗上，朝外看去。几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绛红色的月光下奔走。虽然没有盘踞在哨塔的这一只硕大，但那几只妖物，也足有两层楼高；它们弯下脖子，可以把平房屋顶的瓦片，轻易啄开。红色的月光下，几个黑影消失的方向，正是南边的乌嘠城。如今，整座城和里面的三百户居民，都在寒夜里安睡，丝毫没有意识到，灭顶之灾即将到来。

多吉吸了一口冷气，就像阿爸生前说的，雪山上真的有吃人的妖物。现在，它们下山了。

下山来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