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烈日昭昭（十八）

山峰坠落所产生的烟尘缓慢地飘散，像是厚重的雨云裂开了一道缝隙，烈日所散发的光芒当即刺穿这个缝隙，落到废墟之上。

原本在阴影下模糊的一切顿时变得清晰可见。

烧焦的废墟，比黑夜还要黑。

鲜红的血，刺目般的鲜红。

阿宝就这样躺在废墟上，一个小小的生命。

破旧的衣衫，永远也洗不下去的污垢，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病态的皮肤，阿宝跟洛川要塞下城区的普通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他那双眼睛怔怔地看着夜歌。

“师父……是阳光……我从没有见过这么耀眼的阳光……”阿宝艰难地说着，嘴中不断地向外冒着血。

夜歌转过身，半跪在地上，非常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眉头皱了无数次也没有皱起来。

阿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夜歌，感受着胸膛上传来的剧烈疼痛，感受着从裂缝中垂落下来的温暖日光。

或许成年人在死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但一个孩子只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夜歌艰难地抬起了手，看着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阿宝，不知道该怎么去拯救这个幼小的生命。

阿宝艰难地说道：“师父……下次……你教我别的拳好不好……霸王八式我已经学会了……”

夜歌完全失神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过无数人的死亡，夜歌非常清楚阿宝已经没有了半点生还的可能，但他还是努力地欺骗着自己，不想相信这样的事实。

“师父……下次……我一定赢你……”阿宝的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可是一直都想象那样的一天。

“师父不好，师父没有护好你，都是师父不好。”夜歌嘴唇颤抖地说着，他甚至都有点语无伦次，失去了那份向来都保持着的冷静。

“师父……”阿宝皱了下眉。“师父……我好疼啊……”

直到最后一刻，阿宝才没有骗夜歌，他真的觉得好疼。

鲜血在缓慢地流淌着，刺目的光照耀着一切。

死亡，并不只是在漆黑冰冷的深夜，亦在烈日之下。

这，就是所有人都期待着的光明吗？

为什么？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别人的死亡？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发誓不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最后还是发生？

为什么自己还是不够强？不能够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

为什么……

夜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感。

无时无刻都在拼命，到最后还是拯救不了任何人，还是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算是心志再坚韧的人，也会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怀疑，对自己的道路产生迷茫，夜歌亦是如此。

明明是在烈日昭昭，夜歌却感觉在黑夜冥冥。

“夜歌，你在干什么？！”楚星野无比愤怒地吼道。轰！

以现在的状态硬对楼至宇跟韩法子，楚星野完全就是在被动挨打，而他却发现夜歌没有逃命，反而是愣在了原地。

“看看你们这些心怀怜悯的人到底有多弱！总有放不下的东西，总有斩不断的念想！这些东西，都将成为束缚你们的枷锁！以拯救世人为己任，多么可笑的想法！”楼至宇出言嘲笑道。

“鬼斩！”

楚星野躲闪不及，当即被斩中，楼至宇趁机袭来，直接将楚星野困住。

韩法子不再应对楚星野，向着夜歌狂袭而去。

“夜歌！！！”楚星野竭尽全力地怒吼出声。

然而，夜歌还是半跪在阿宝的身前，双手仍悬在半空之中，不知该安放在何处，他还陷在那无尽的疲惫感之中。

砰！

韩法子突袭而来，毫不客气地轰出一拳。

暴王当即被击飞而出，砸进了废墟之中。

韩法子盯着砸进废墟的夜歌，冷声说道：“可笑！竟然因他人而出现这样的模样！我辈修行，自当脚踏万人，踏至巅峰！若无唯我独尊之势，又怎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像你这样舍弃不了他人，该杀时候不杀，该走时候不走，优柔寡断，跟你哥哥一样，就算拥有着这个世上最顶尖的天赋，也终究成不了王者！”

轰！

子弹向着韩法子横袭而来！

铮！

凤陌刀直接将子弹斩成两截！

韩法子抽出废墟中的一截短棍，转身向着子弹袭来的方向投掷而去，速度跟力量都丝毫不弱于刚才他接下的子弹。

砰！

楚星野终于突破了楼至宇的束缚，利用斗转星移躲过楼至宇接下来的攻击，迅速地冲了回来。

“夜歌！”

夜歌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看着浑身都被鲜血染红的暴王，楚星野此时才意识到夜歌只不过是一个刚刚脱离了少年范畴的孩子罢了，只是夜歌一向都表现的那样强大才使得他忽略了这一点。

这个年纪的夜歌，该承受这些吗？

他，承受得住这些吗？

楚星野眼中的不忍只持续了一瞬间，夜歌可以在这个时候迷茫，他却绝对不行，他怒吼道：“夜歌！韩法子说的他妈的就是在放屁！舍弃了一切的人才不配成为王者！唯有心中永远怀有信念的人才配成为王者！没有信念，只有自我，只有杀戮的不过是个偏执的废物罢了！”

“王者，从不会一路坦途！若是不坠深渊，不见死亡，不陷沉寂，不尝绝望，又怎么能印证心中的信念？！踏足山巅，堕入低谷，仍百折不挠，一往无前！信念永恒，方为王者！”

“楚军长，你的话是不是也太多了一些！”楼至宇骤然出现，直接将正在移动的楚星野轰落下来，紧接着贴身上去，再度对楚星野发动攻杀。

夜歌不再沉寂，抬起了头，看着远处的韩法子。“怎样？这样的场景熟不熟悉？上一次是你的哥哥，这一次是你的徒弟！你，总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韩法子冷声说道。

夜歌没有说话，只是向着韩法子走来。

一团火，在夜歌的身体内熊熊燃烧。

“无生涅槃，一转！”